苏清臣把应采宁送回锦苑小区后,没待多长时间,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苏振宏”三个字,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阳台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父亲不容置疑的声音,让他立刻去某某酒店,又是和宋家的饭局。
与上次不同,这次宋文柏那位据说身体不好、极少露面的妻子也会出席。
苏清臣面无表情地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他知道,所谓的家庭聚餐不过是幌子,核心依旧是苏振宏试图与宋文柏达成更深层次的商业捆绑。
苏家家业再大,在父亲眼里,也永远“不够”,永远需要新的“合伙人”和“纽带”。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应采宁大概已经休息了。他敛去眼中的烦躁,拿起外套,轻声离开了。
饭局设在市中心一家格调高雅的私房菜馆,隐秘而奢华。
到场的人不多,除了苏振宏和他现在的伴侣,就是宋文柏一家。
宋文柏的妻子果然在场,那是一个看起来保养得宜、但眼神有些飘忽、笑容略显僵硬的妇人。
她坐在宋文柏身边,很少说话,偶尔宋文柏会低声提醒她夹菜或喝水,她便会顺从地照做。
宋雅雅打扮得格外精致乖巧,坐在母亲另一侧,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文柏老弟,听说你最近在城南那个科技园项目上,很有想法啊。”苏振宏端起酒杯,笑容沉稳,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宋文柏立刻举杯相迎,笑容同样滴水不漏,语气谦逊中藏着锋锐:“哪里哪里,都是小打小闹,跟着政策风向走罢了。比起振宏哥您在北区的大手笔,我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过,现在风口在这儿,机会确实难得,不敢不谨慎,也……不敢不尽力。”
两人手中的水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苏振宏抿了一口酒,目光深沉地看着宋文柏:“谨慎是好事。不过,有时候机会不等人。这么大的盘子,一个人吃,容易噎着,也容易……招风。”
宋文柏放下酒杯,拿起公筷替苏振宏布了道菜,动作自然,笑容不变:“振宏哥说的是。所以啊,我这不是一直盼着能有个可靠的合作伙伴,一起把这盘子端稳了,吃得更香嘛。就是不知道,振宏哥您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或者,兴趣?”
话点到为止,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地扫过桌对面安静用餐的苏清臣,和自家女儿宋雅雅。
宋文柏的目光在掠过苏清臣时,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这个看似桀骜不驯的少年,并非外界传言那般纯粹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就在前年,苏家那个一度陷入僵局、连苏振宏都亲自坐镇仍久攻不下的重要海外并购案,在谈判最后、也是最焦灼的关口,形势却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对方公司态度软化,关键条款做出重大让步,最终让苏家以远超预期的有利条件完成了收购。
外界大多将此归功于苏振宏的老谋深算或运气使然。但只有极少数身处核心的人知道,那扭转乾坤的一击,并非来自苏振宏本人,而是来自当时远在国外旅游、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的苏清臣。
没人清楚具体细节,只知道这个看似游离在家族事务之外的少年,用一种出人意料且极其有效的方式,精准地找到了对手的“七寸”,并施加了恰到好处的压力,促成了那次关键转折。
这件事被苏振宏有意淡化处理,但宋文柏凭借自己的渠道和人脉,窥见了冰山一角。
正是这件事,让他彻底改变了对苏清臣“扶不起的阿斗”的浅薄看法,转而看到了这个少年隐藏在散漫外表下,那种敏锐、果决,甚至带着点不择手段的、令人忌惮的商业天赋与行动力。
也正因如此,他更加坚定地想要促成宋雅雅和苏清臣的联姻。
这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商业合作,更是看中了苏清臣身上那份被掩盖的、不容小觑的潜力与……或许连苏振宏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变数。
一个有能力却又暂时“不得志”的继承人,对他的计划而言,或许是比一个完全循规蹈矩的接班人,更有价值的“合作”对象。
苏振宏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更深的笑意,缓缓道:“人选嘛,自然是有的。兴趣,也一直都有。就看这合作,怎么个‘可靠’法了。”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
苏清臣全程沉默,只偶尔在父亲点名时敷衍地应付两句,更多的时候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思绪早已飘远。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苏清臣觉得包厢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外面的露台透气。
冬夜的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室内的暖气与虚伪的喧嚣。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看着脚下灯火璀璨却冰冷无情的城市。
没过多久,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宋雅雅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肩,似乎是出来寻他的。看到他在抽烟,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夜景。
“里面太闷了,是吧?”她轻声说,语气柔和。
苏清臣没接话,只是吐出一口烟圈。
宋雅雅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清臣哥,你喜欢应采宁,对吗?”
苏清臣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跟你没关系。”
宋雅雅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反而笑了笑,“清臣哥,放弃吧。”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你心里清楚,我们两家达成合作,是早晚的事,我和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我们的婚姻,也一样。从我们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我们注定是要成为父辈棋盘上的棋子,或者说,维系利益的……傀儡。”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光洁却带着几分漠然的额头。
苏清臣静静地听着,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直到她说完了,他才将烟蒂摁熄在旁边的灭烟器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宋雅雅,那墨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剔透的清醒和决绝。
“是吗?”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那如果我偏不走他们铺好的路呢?如果我就非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呢?”
宋雅雅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而强硬地反驳这个看似无法撼动的“宿命”。
苏清臣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洞察一切的犀利:“宋雅雅,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对吧?”
宋雅雅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闪过一丝慌乱。
“你对我示好,接近我,”苏清臣继续说着,语气冰冷而尖锐,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精心维持的表象,“根本不是因为你对我有感情,你是为了你母亲,对吗?”
“闭嘴!”宋雅雅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苏清臣的话。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呼吸变得急促,刚才那副淡然成熟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破心事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她死死瞪着苏清臣,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难堪,似乎还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苏清臣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冷漠和一丝极淡的,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凉薄。
两人在冬夜的寒风中对峙着,沉默在蔓延。
最终,宋雅雅先移开了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重新披上了那层冰冷的外壳。
她不再看苏清臣,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更加疏离冷漠:“清臣哥,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宋雅雅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更加疏离冷漠,像一层薄冰覆在表面上:“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觉得感情、自由最重要。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
她转过身,侧脸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分明,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权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家里托举出来的,也是将来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保障。”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自嘲和告诫的意味:
“我是不会傻到,因为某一个人,就去放弃手中已经拥有、或者将来注定会拥有的东西。感情?”她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太奢侈,也太脆弱了。”
她最后看了苏清臣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