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灰溜溜地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苏清臣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过身,看向墙角那个已经吓软了腿、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住的女生。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嘴唇发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没事了。”苏清臣的语气放软了些,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她,“拿着,压压惊。”
女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盒牛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谢……谢谢你……”
苏清臣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离开前叮叮嘱道:“早点回家,还有,这种事最好告诉家长。”
然后,他拎起剩下的东西,转身返回他那个空旷冰冷的家。
但与往常的沉寂不同,今夜别墅内灯火通明。
他刚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就看见苏振宏端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似乎专程在等他。
苏清臣脚步未停,视线掠过客厅,径直朝着楼梯方向走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站住。”
苏振宏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
苏清臣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转身,只是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而僵硬。
苏振宏放下报纸,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感的背影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不适的审视:“听说,你最近和帮你补习的那个女生,走得挺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却直白得近乎刻薄:“怎么,心思不在正道上,开始学着谈恋爱了?”
苏清臣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审视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被窥探私事的不悦或慌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这是我的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表达着界限。
苏振宏似乎被他这种态度激怒,眉头皱起,声音沉了下去:“你的事?苏清臣,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臣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
一个沉稳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一个年轻冷硬,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我听说,你和宋家的雅雅,最近倒是疏远了?”苏振宏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命令。
“宋文柏前两天还跟我提起,说雅雅似乎有些失落。你们从小认识,两家又是世交,现在更是合作的关键时期。你应该多花点时间陪陪她,增进感情。而不是跟一些……不相干的人,搅和在一起。”
“不相干的人”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破苏清臣的防御。
苏清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厌烦。
“我和谁走得近,和谁疏远,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宋雅雅失落与否,与我无关。你们之间的合作,更不应该用我的‘感情’去维系。”
这话说得直接而尖锐,彻底驳斥了苏振宏的“安排”,也划清了他与宋家、与父亲所谓“合作”的界限。
苏振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显然没想到儿子会如此直接地顶撞,甚至带着如此明显的抗拒和鄙夷。
“混账东西。”苏振宏猛地扬起手,带着风声,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苏清臣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苏清臣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他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慢慢转回头,依旧用那双平静无波、甚至更显冰冷的眼睛看着暴怒的父亲。
苏振宏看着儿子脸上迅速肿起的红痕,以及嘴角渗出的那一丝刺目的鲜红,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巴掌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苏清臣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偏着头,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结了冰的眼睛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疏离和……让苏振宏感到陌生的冰冷。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怒的儿子,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没有感情的躯壳。
这种无声的、用身体硬扛下来的反抗,比任何激烈的顶撞都更让苏振宏感到失控和暴怒。
他感觉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作为苏家掌舵人的威严,在这一刻被彻底藐视和践踏了。
“反了你了。”苏振宏怒不可遏,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苏清臣的小腹。
苏清臣早有防备,身体微微一侧,卸掉了部分力道,但腹部还是被坚硬的皮鞋尖端重重踢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楼梯扶手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腹部的旧伤被牵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他依旧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发出痛呼,只是用手紧紧捂住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抬起头,依旧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暴怒的父亲。
“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和前所未有的清晰决绝,“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合作,别想把我算计进去。你们谁爱娶谁娶去。”
这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畜生,我今天就打死你,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逆子!”苏振宏彻底失去了理智,抄起旁边矮几上一个沉重的黄铜烟灰缸,就要朝苏清臣砸去。
就在烟灰缸即将脱手的瞬间,苏振宏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儿子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以及他嘴角那抹混合着血迹和讥诮的弧度。
一股莫名的寒意和更深的暴怒交织着涌上心头,但理智的弦在最后一刻,勉强绷住了,他砸下去的力道偏移了方向。
哐当——
沉重的黄铜烟灰缸擦着苏清臣的肩膀,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木质楼梯立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精致的雕花被砸出一个凹坑,烟灰缸弹开,滚落在地毯上。
苏清臣的身体甚至没有颤抖一下,他只是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层更厚了。
“滚!”苏振宏指着楼梯,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给我滚上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苏清臣没再看他一眼,也没去管肩膀上被擦破的疼痛和腹部的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忍着撕裂般的痛楚,慢慢直起身,然后,一步一步,异常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踏上了楼梯。
每一步,腹部都传来尖锐的疼痛,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也听不到身后苏振宏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和压抑的咆哮。
“砰!”
一声巨响,是他房间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震得整栋别墅似乎都颤了颤。那扇门,仿佛一道屏障,将他与楼下的暴戾、算计和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客厅里,只剩下苏振宏一个人,粗重地喘息着,看着楼梯立柱上那个刺眼的凹坑和滚落在地的烟灰缸,以及地毯上几点不起眼的、属于苏清臣的血迹。
昂贵的摆设,奢华的装潢,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讽刺。
而回到房间的苏清臣,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腹部的疼痛如同火烧,旧伤处更是传来阵阵钝痛。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别墅内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