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想。”杨惠流着泪,望着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孩子,“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好吗?”
徐迎宪嘴角蠕动着,想说什么,却通通化为无奈与无力:“好,那您想想,我先下去。”
门拉开,啪嗒又合上。
门外徐迎宪掏出手机,找到闵序的联系方式,片刻,他收起手机,佯装无事地走下楼。
门内杨惠一个人静静坐着,起居偏厅古欧式的装修豪华奢靡,各式各样团簇繁杂的花纹幽幽展开,仿佛咧着一张张小口,将屋内唯一活物的精气徐徐抽干,借由盛放。
.
“是张莺。”
电话里,苏雁秋的声音缓缓响起。
张莺,徐则行的妈,那个银发老妇人,在徐宅中深居简出,是除杨惠以外的第二个透明人,万万没想到是她。
“早上杨惠约见我,将一份录音及一份视频交给我,啧~那老妖婆害了你两次。”苏雁秋忿忿道。
~
“两次?”
一辆迈巴赫破开清晨未散的晨雾,匀速行驶在通往郊区的主干道上,车后座,阮辰羽扯了扯领口,疑惑问道。
前头冯助理开着车,“薪火相传”地把耳朵放在车后,然后目视前方稳稳开着。
以他们乘坐的这辆车为首,后面跟着好几辆水光锃亮的豪车,排成一排,向同一个方向行进,引得早起上班的路人好奇眺望。
“嗯。”闵序上手替阮辰羽将领带调松些,道:“杨姨在三楼阳台,偷偷录下张莺指使李斤的全部过程,算是彻底钉死她雇凶杀人的事实。你穿这身好看,极像乖巧懂事惹人喜爱的世家老幺。”
阮辰羽毫不客气地瞪了闵序一眼,他最近对“yao”字极其敏感,特别当这个字眼是从闵序嘴里蹦出来的。
今早,阮辰羽抛弃他最爱的纯棉大T恤、宽松工装裤,换上苏女士送来的一整套郑重西装,沉闷的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丝毫不减他飒飒少年感,反衬得他眉眼盈盈,面白唇红。
就是勒得慌,总觉得浑身被捆住似的。
闵序倒是越看越喜欢,对他猫抓似的恶狠狠瞪视,装作看不见,继续道:“没有人会提防一个时刻被他们欺压的弱者,他们傲慢的视线看不见脚下颤抖哀求的人,所以当弱者举刀反抗时,那只能恭喜他们中奖了。”
“那是报应。”阮辰羽点头认同并纠正,然后问:“那还有一次呢?”
“的确是报应。”闵序应和着,“还有一次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如果不是杨姨趁徐则行醉酒说漏嘴录下来,也许会一直将其视作一场普通的溺水事故。”
“溺水?”
“小时候大人工作繁忙,我由保姆带着,逐渐养得极其娇气。”闵序望着阮辰羽不好意思笑了笑,继续道:“于是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带着我到一个偏远的山村住上一段时间。
张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地址,叫李斤找了过去,趁我落单之际,拿石头将我砸晕,推入河中,伪装成落水触礁溺亡的假象,还好当时有个大哥哥将我救起来。
醒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时山野乡村没有一个监控,大人们也一直以为是我贪玩落水。”
阮辰羽越听越觉得熟悉,皱眉忍不住问:“你当时去河边干嘛?”
“据李斤交代,他当时一直远远跟着我,见我拿着帽子去河边盛水洗手时,便抄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那你现在记起来了吗?”
闵序摇头道:“没有,脑后重创失忆,且当时年纪太小,也许记忆已经恢复,只是经过二十年,早已稀释单薄。后面集团的权利更迭接近白热化,我也没再回去过,父母也曾派人过去打听,只是那个大哥哥将我救起后便举家搬迁,不知去向。”
阮辰羽脸色惊疑不定,侧着身,蒲扇般的两扇睫毛疯狂扑闪,上下打量着闵序,一下看向他戴着鸭舌帽的脑袋,一下又看向他的脸,就这样上下移动。
“怎么了?”闵序疑惑着,见阮辰羽的视线落在他的脑后,他一把扯过阮辰羽,捧住阮辰羽的脸,捏出金鱼嘴,控诉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被砸了两次,有老年斑秃的风险,所以嫌弃我?”
“没有。”阮辰羽连忙否认。
“没有最好,不过斑秃也不怕。”闵序揉搓着,将阮辰羽的脸揉皱,“现在科技发达了,等以后你做那什么热玛吉熨脸,我就在一旁植发,谁也别嫌弃谁。”
“嗷——放手!”
前头冯公豹觑眼看着身后的大脑,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欣慰之感,颇有佞臣修养地把车开得更稳当,免得磕磕碰碰扰了闵纣王与阮妲己的兴致。
“她真坏。”阮辰羽好不容易从魔爪中将他的脸拯救出来,边轻轻将它拍熨帖,边问:“她为什么老想杀你。”
“有很多理由。”闵序冷冷嘲讽一笑,“恨我奶奶,也恨徐修,徐则行当时已经确认无法生育,许是徐修的态度转变让她觉得不安与背叛,于是试图对我痛下杀手。
这次徐修寿宴上可谓当众断了她母子二人的后路,于是想着一石二鸟,将我杀死,徐修便只能指望徐迎宪。如果事情败露,就嫁祸给徐修,出她这么多年的恶气。”
阮辰羽垂目不语,人类真的好复杂。
“滋啦——”车停下。
阮辰羽抬眼望去,时隔四天,他再次来到这里。
晨光微曦,扯着高大的门拱流泻出一大片阴影,顺着阴影往上,“徐宅”两字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