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不知顾芷是谁，不过此人显然十分重要，因为那始终对自己和和气气地少年一听她失踪了，立刻推开他上前，语气焦灼地说：

“加派人手，务必找到她。”

他毫无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正暗自庆幸还好霜序看不见他这丢脸的样子，霜序便转过头来，抓住他的手腕：“眼下顾姐姐生死攸关，你随我去寻她，可好？”

“行！”他干脆地应下，道，“你把那姑娘的样貌特征说与我听，我即刻去找。你就留在此处等消息，省得给我添乱——”

霜序却摇了摇头，脚尖一点，轻盈飘上旁边屋檐。

凌飞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少年已身轻如燕地在屋脊间几个起落，眨眼消失在几条街巷之外。

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喉头梗塞，却再不敢迟疑，足下猛蹬，疾射入茫茫雨幕，紧追过去。

——

时间回溯至半个时辰之前，顾芷正独自坐在帐内，深深叹息。

这场守城之战虽被史书记作大捷，可唯有亲历者才知他们为此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尽管楚明渊提供的军火足够充裕，支撑墙头炮火连续轰鸣了整整几日，可为彻底清剿敌军，守军依然伤亡惨重，很快便挤满了屋舍，他们只能在城墙下支起营帐当作医寮。

如今，帐篷已搭了不知道几顶，却仍源源不断地有人被抬进来。

她与霜序皆是初次经历如此规模的战事，二人时常因那血肉横飞的惨状而抱头痛哭，又彼此安慰着振作起来，继续昼夜不歇地照料伤员。

于是，当霜序有事暂时离开后，她心里马上变得空落落的。

正怔怔望着帐外夜色思索霜序何时回来，裙裾忽然被扯动。她低下头，对上一双乌黑纯净的眼珠，是个小姑娘。

“姐姐，谢谢你告诉我爹爹的消息。”小女孩的声音尚且细嫩，却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神色十分沉静，“我要回家去了。”

她记得这小姑娘，她爹爹是本地守军，今日被炸断双腿，当场殒命。想到这儿，她心疼不已，主动把小女孩送回了家。

待她从屋中出来，夜色更深了，月亮也被乌云遮蔽，整座朔风城顿时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她忐忑不已，但念及医帐里的伤患，终是鼓起勇气，在巷中疾奔起来。

“呜哇——！”

突然，一声婴儿啼哭猛地刺破了死寂。顾芷脚步停滞，循声望向街巷深处，面露踌躇。

——这几日兵荒马乱，不少人为活命而抛妻弃子，这婴儿也是被遗弃的么？

听那啼哭声越来越嘶哑虚弱，仿佛下一刻便会断气，她一咬牙，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巷子如迷宫般七弯八拐，婴儿哭声也时远时近，竟像是长了腿在跑。她愣是绕了许久，才终于寻到一间破败屋舍前。

院墙坍塌了大半，木栅栏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恍如鬼泣。婴儿似是被这声响惊住，哭声戛然而止。

她战战兢兢地跨了进去，院内荒草萋萋，角落里静静蛰伏一口枯井。她环顾四周，不曾发现异样，便摸索着走向屋门。

“——啊！”

行至门前，面前忽然垂落下一片白影！她失声尖叫，过了半晌才敢睁开眼睛看，见那是一块不知从何处刮来的裹尸布，被夜风吹得翻卷，乍看之下形如人影。

她惊魂未定，又想起了霜序的叮嘱，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而恰在此时，门后倏然劈出一道寒光，斧刃擦着她的鼻尖掠过，狠狠剁在了她方才欲落脚的门槛上！

顾芷这回是真的吓坏了，叫都叫不出来。她转身想逃，后背被用力一推，摔飞了出去，额头重重磕上枯井石壁。

她眼前昏黑，死死掐住手腕令自己保持清醒，艰难地回过头。

那柄险些将自己劈成两截的斧头此刻深嵌门槛，一双手握住了斧柄，尝试几次后成功将其拔出，拖着它一步步走出门后阴影。

那人面上再无温婉，遍布疤痕的面孔因杀意而扭曲，显得狰狞可怖。

顾芷定定望着苏凝霜，满目怆然：“真的是你……居然真的是你……”

看着她的眼泪，苏凝霜挑起一边眉毛，似对这样的反应有些意外，又懒得深究。她再一次高举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顾芷头顶劈下！

斧头落下的那一刹，她如同得到了解脱，眸中迸射出疯狂的喜色。

然而，就差最后一点点，一道银色流光倏然破开雨幕，“锵”地击中斧刃。

那道银光极薄，爆发的力量却直接让斧头脱手飞出。苏凝霜只觉一股麻意从手腕窜遍全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谁？！”她抬头嘶吼，神情瞬间凝固。

几道院墙之外，霜序正立在高处远远望向她，面上仿佛凝着层寒霜。这么多日以来，她曾屡次作弄、挑衅他，每回他都会温和地包容她，她还是头一回见他动怒。

她的心颤了颤，匆忙移开目光，看见另一个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那男子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霜序方才隔着数丈之遥、掷出短剑击飞重斧的手，胸腔剧烈起伏几下，跃入院内按倒了苏凝霜。

自知暴露，苏凝霜自暴自弃地激烈挣扎起来。

她眼睛不看霜序，口中却不断对他吐出恶毒咒骂之词。凌飞听不下去，伸手想卸脱她下颌，霜序拦下了他，轻轻一指点上她颈侧，苏凝霜头一歪，立刻昏死过去。

霜序又回身搀扶起顾芷，柔声道：“不怕，没事了。我看看你额上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