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之前，陆玄翊神神秘秘地叮嘱霜序，让他于日暮时分到城墙下来。

霜序面带疑惑地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在帐内等到约定的时辰，再化为一尾白狐，轻盈跃向城墙。

北境城墙在边关连绵数千里，墙基厚重，高逾五丈，巍然耸立在苍穹下。

此墙往北不过一箭之地，一道裂口狰狞地横亘于地面，那正是天珩与狄勒的交界关卡铁骨峡。铁骨峡再往北，隐约可见狄勒军营的轮廓，以及更远方苍茫无垠的苍狼原。

而在城墙南侧，几乎所有北营将士都被召集到墙根之下。

陆玄翊方才正式将狄勒意图以邪术进犯中原的消息告知他们，众人尚沉浸在震惊与错愕中，陆玄翊又一摆手，爽朗笑道：

“——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们同样另有帮手！”

话音落下，后山应声传来阵阵脚步，听起来整齐划一又分外沉重，震得脚下地面都隐隐颤动。

声响愈来愈近，林木间随之渐渐闪出模糊银光。几个士兵踮起脚翘首以盼，待那脚步声的主人走出山林，显露出真容，当即惊叹出声。

那竟是足足上千尊人形铁俑，浩浩荡荡地朝墙根走来，最终停在众人面前。

它们个个魁梧威猛，高达一丈有余，外壳是坚硬的精铁，内部则藏着无数细密又精巧的机关，使它们能够自行行走，甚至灵活地挥动铁片铸成的手臂。

陆玄翊登上高台，技师们在他的朗声指挥下，操控铁俑划分成不同阵型。

北营将士这才发现，这些铁俑的形制各有不同。

它们有的双臂装载圆型盾牌，有的肩背上嵌入多管强弩；还有些手持长柄，末端衔着数片利刃，一旦开启机关，刀片便会飞速旋转，犹如一只绞肉盘，足以把人连肉带骨削成血泥。

见状，围观士兵面上的震愕变作惊奇，纷纷围上去细看，口中啧啧赞叹。不一会儿，便有人提起自己的兵刃，兴致勃勃地上前与铁俑切磋较量。

结果，这些铁俑不仅机关灵敏，更力大无穷，一尊铁俑就能同时与数名精锐士兵缠斗，且不落下风。

“怎么样，厉害吧！”陆玄翊双手叉腰，得意地大笑，“我冥思苦想了好几日，终于给它们起好名号，就叫‘玄煞万刃绞魂使’，如何？够不够威风？霸不霸气？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崇敬瞬间凝滞，齐齐露出无奈。

——

墙根处，士兵与铁俑很快打成一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可到了城墙之巅，这些喧闹便融化在呼啸风声里，下方景象也渺小得模糊不清。

楚明渊独自立在此处，身上黑袍被朔风卷起，猎猎吹向天际。苍穹广袤无垠，衬得他身姿孤傲，又有那么几分寂寥。

他垂眸俯视，面容沉静幽深，叫人无从揣测他心里的所思所想。

当又一股微风刮过，他蓦地仰起头。面上那层寒霜化开，他舒展眉头，神色变得柔和似水，双臂往外张开。

风轻巧地落入他掌中，抬起一双水润晶莹的眸子，望向他。

他勾起笑意，展开外袍把白狐裹进去，只露出一枚小脑袋和两只狐耳，一人一狐就这么共同俯瞰下方的铁俑演练。

霜序看得入神，耳尖随动静一会儿折下去，一会儿立起来，狐尾也不停摆动，在衣袍里一下下拍打楚明渊腰侧。

楚明渊因此分了神，很想挠挠那两只耳朵。

可惜，他的怀里正抱着一团软绒，腾不出手，便只用手掌揉了揉狐狸屁股。

夕阳慢慢沉下去，晚风袭来，他担忧霜序受凉，端着掌中白狐转身走入城墙内侧。

这里有一间议室，内里空旷无人，他走进去把霜序放到木桌上，手指从毛绒绒的头顶一路抚摸至尾巴尖，叹道：“都已年过弱冠，怎的还是这般小小一只？一只手便能将你整个端起来。”

白狐甩了甩尾巴，鼻子冲他的手重重喷气，显然不满极了。

它偏过头，不让楚明渊再摸自己，噗的变回人形，坐在案边分辨道：“分明是你的手太大了，才觉得我小。”

楚明渊眼神微暗，双臂撑在霜序两侧，而后倾身压下，低笑道：“是，怪我手太大。”

说罢，他当真抬起一只手，比上霜序腹部。那只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当五指张开，几乎完全覆盖了下面纤细柔韧的腰。

他垂眸端详，突然用掌根按压霜序小腹，中指轻叩胸前，嗓音低哑地重复道：“确实……很大。”

这个动作，成功令霜序想起了昨夜，脸颊倏然涨红。一闹别扭，他就抿紧唇不愿说话，扭了扭腰，脸偏向一侧。

“看见下面那些铁俑了么？”楚明渊见好就收，正色道，“既然蛊虫能寄生在活人血肉之中，我便计划让无血无肉的铁俑专门对付中了蛊术的狄勒士兵。你对此有何见解？”

霜序被他转移注意，立刻忘了方才的别扭。

认真思索片刻，他摇摇头，说：“我不懂机关之术。我只觉得，你能设计出如此精妙的机关，真是厉害……”

“哦？不懂机关术？”楚明渊挑起眉梢，“那这个以铁俑代替士兵作战，减少伤亡的法子，最初是谁想出来的？”

霜序仰脸看他，满眼迷茫，早已把自己当年在地下墓穴中的随口一言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