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二十只雪狐狸堆成、陆玄翊被他用雪球砸得活似一条落汤狗,天色也已近黄昏。楚明渊终于忍无可忍,强行把他带回营帐。
尚未尽兴,霜序高高鼓起腮帮子生闷气,故意把自己拗成木头人。
楚明渊一点点拉过他僵直的手臂,给他换上干净衣裳。他却愈发不悦,见男人端出药碗准备放到桌上,他直接一头砸向桌面。
一只手掌及时垫在下方,他便顺势把脸埋进掌心,藏起自己的嘴巴。
如今,他日日都要喝好几碗苦药,因为以往楚明渊总是陪他一起喝,他并不当一回事。但今日一出去,瞧见外面的人都不必喝药,此刻再看这漆黑的药汁,他自然一口都喝不下去。
身侧,楚明渊仍在耐心哄劝,他刚开口坚称自己绝对不喝,心肺间便隐隐泛起疼痛,连带声音都变得瓮声瓮气。
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楚明渊忽而话音一顿,抽出手强行掰过他的肩头,喂他喝下药。
头一次被男人如此粗暴地对待,霜序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怔在原地。
楚明渊既能轻易制住自己,若有朝一日他想把我扔掉,我岂不是根本没法反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给堤坝开了闸,水花咕噜咕噜地一股脑冒上来。他一下又气恼又委屈,楚明渊凭什么不要他?
不知怎的,楚明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十分笃定,此事迟早会发生。
“霜序,现在先不闹脾气。”楚明渊又端来一碗药,试图给他讲道理,“你今日受了凉,必须尽快喝药。若旧疾复发,又会难受许久……”
“——我不要!”霜序一蹬腿,从凳子上跳了下去。
心里被各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搅得乱成一团,他不知该如何排解这憋闷,只能全都化作怒气,不管不顾地冲出来。
楚明渊不许他现在发脾气,那他就偏要现在发!
楚明渊俯身抱他,嗓音依旧温和:“先起来,地上凉。”
“不!”看到那双手向自己伸来,他忽然失去理智,“我讨厌你,我不要夫君了!”
等神智恢复清明,他愕然发现楚明渊的手仍停在自己面前,手背被利齿深深刺入。
他松开口,缓缓抬首望向楚明渊。
楚明渊一动不动,眼神迷茫而怔忪。霜序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宛若被自己一剑刺穿了心口。
心狠狠一疼,他的脑海混沌不堪,什么都想不明白。又垂眼看了一眼那只手,血珠正从齿痕间一颗颗滚落。
他蓦地恐慌起来,一骨碌爬起身,闪电般蹿出帐子。
余光瞥见楚明渊的手臂擦过自己,声声呼喊一路追来,他却越跑越快,脚下迸发出白光,转眼便冲出了军营。
直至身后声音消散不见,他才渐渐停下脚步。胸口急剧起伏,那刺目的猩红仍反复刺入他的眼睛,使他的呼吸久久无法平复。
其实,方才他不过是一时气急,根本不懂自己那句话的意味,只是直觉这最能刺痛楚明渊,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但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他居然咬了楚明渊。
那一口下去,连接他与楚明渊的那根线仿佛也一并断裂。
这下,他们是真的再也接不回去了。
正合我意!霜序抽抽鼻子,这样安慰自己。
反正楚明渊总有一日会不要我,从此以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听楚明渊唠叨!
他在一棵树下找个地方坐下来,和白日一样捧起一团雪玩。他努力盯着掌中白雪,眼前依旧逐渐模糊。
……我那一口咬得那么重,楚明渊此时一定很疼吧。
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再摇摆,他越试图赶走那些念头,眼泪就越是大颗大颗地往外掉。
他嘴里强撑着颤颤巍巍地哼歌,假装自己玩得有滋有味,一垂眼,却惊觉手里捏出的那个小人怎么看都像极了楚明渊。
赶紧放下小人,他转而抓过尾巴,自己给自己顺毛。
不知为何,他总比不上楚明渊给他梳得舒服,反倒把自己的尾巴结出好几个毛团,分外碍眼地挂在那里。
他放弃了,放下手不再折腾,默默望向远方。
看着火红的太阳从山那边沉下去,他惊恐地发现,天色竟也在飞快地暗沉。
从前,楚明渊总是等他睡着以后再熄灭烛火,他全然不知原来天会变黑,也不知原来夜里是这般寒冷。
很快,四周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紧紧抱住树干,瑟瑟发抖。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群狼嚎叫,他尾巴上的毛唰然倒竖,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张口就吐了出来。
看着地面那滩秽物,他自己都愣住了。下一刻,疼痛猝然席卷全身,他不光头疼、胸口疼,肚子更是疼得如同被刀搅,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又埋头呕吐。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苦水不断上翻,呕意却仍无止息之意,一波接一波。
最后,他的肚子和破了一样疼,一股腥热猛地涌上喉咙,他一张口,竟吐出一口血。
他疼惨了,也吓坏了,眼泪混着冷汗汹涌流下。
我真的要死了……
濒死之际,疼痛奇迹般地变得遥远。悲伤与不舍压过了一切,他不再克制自己,深切地想念起那个刚刚被他伤害过的男人。
好想再见他一面……
也许是因为思念太过强烈,他竟在恍惚中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可惜风声凛冽,附近又有种哗啦啦的异响不断传来,呼唤顷刻就被淹没。
哪怕这只是幻觉,他依然拼尽余力撑起身子。正要回应,头顶的哗啦声倏然大作。
黑影兜头压下,他茫然仰首,一双臂膀先一步伸来圈过他,护进身下。
咣当!
他身侧的那棵大树终于承受不住狂风摧折,从中断裂倒下。巨响震耳欲聋,其中混杂着一声沉闷的骨响,狠狠砸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