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树倒下，树枝纷纷折断在地，喀拉拉的声响充斥耳畔。一只手掌从黑暗里伸来，温柔地抚过霜序的面颊，遮住他的鼻子。
他却仍然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匆忙仰起头努力朝上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段粗壮的树干横压在男人背上，断枝深深戳入皮肉，鲜血成片洇出，浸透衣衫。
楚明渊却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轻掰过他的脸，薄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显然是在安抚他。
反倒是他，精神与身体皆已至强弩之末，一个字都听不清。他只从嗓子里挤出一点惊惶的呜咽，便一歪头昏死过去。
再睁开眼，他回到了帐中。
一张面孔近在眼前，深邃的五官放大了数倍，英气逼人。
看见他醒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把最后一点药汁渡入他口中，再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便松开他向后退去。
他不禁有些恍惚，难道自己与楚明渊从未争吵过，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下一刻，男人背后的累累伤痕就狠狠刺入眼中。他猛地握住楚明渊的手臂，眼泪哗哗流下。
那棵大树倒下之际，楚明渊本可直接一把将他拉出险境。
但这样一来，他就难免会被树枝划伤，楚明渊必定是顾忌于此，才宁可自己扑进来，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所有伤害。
楚明渊素来聪慧，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犯傻？些许擦伤而已，自己又不是受不得，他何至于搭上性命来保护自己？
只差一点点，他就被砸坏了……
楚明渊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手指抚过他眼下拭去泪珠，温声哄道：“不怕，我当时有所防备，只受了些皮外伤。这伤势不过瞧着吓人，内里并无大碍。”
闻言，他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在外面吃过亏，他终于明白过来，以往楚明渊对他讲的那些道理皆确有其事，也正是因为怕他受苦，才事事拘束他。
自己却一点不懂楚明渊的良苦用心，还故意说任性的话气他，连累他受伤……
一想到此处，他心里简直比身上更难受，嗓子被死死堵住，说不出话。
“好了，不哭了。再哭下去，今夜我们可就没地方睡了。”楚明渊用指尖点点被泪水打湿的床榻，又叹了口气，“我碰不到后背，你帮我包扎可好？”
他连忙支起上身，按楚明渊的指点清理伤口，并包扎妥当。
楚明渊回头看过，夸赞他手法细致，伤处此刻一点也不疼了。
男人的语气与表情始终带着淡淡宠溺，恍若一切如常。他惴惴不安的心因此而安定些许，却依然无法承受与那双眼睛对视，匆匆移开目光。
“为何躲我？”楚明渊低头，凑到他眼下，“莫非还在生我的气？”
“——才没有！”被他故意曲解意思，霜序一着急，瞬间冲开了嗓子眼那块阻塞物，说，“明明是你该生我的气！”
“是么？”楚明渊挑起一边眉毛，似是觉得有趣，“那你打算如何哄我消气？这样么？”
说罢，他仰脸咬了咬霜序的鼻尖。
这玩笑一般的态度令霜序摸不着头脑，茫然道：“……我咬了你，你为何还要对我这般好？”
听见这句话，楚明渊竟低声笑了起来，拍拍他的头：“傻瓜，怎么还在纠结这个？我惹你生气，你咬我一口，此事便算两清，不是么？我是你的夫君，你自可骂我、打我，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如今不过是咬了一口，有什么大不了？”
说到这里，楚明渊解开衣领，指向自己的肩头和颈侧：“瞧，这些都是你以前干的。”
他凑近去看，见那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疤痕，看上去是谁在极度失控之下，用牙齿与指甲一点点刻下的。
其中有些伤痕分明已经结痂，边缘却残留着反复抠挠的痕迹，好似有人不许它们愈合，执意要将这些印记长长久久地留在身上。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纳闷地问：“我从前这么凶？”
“不，是太爱欺负你，把你逼得没办法，只能抓人咬人。”楚明渊失笑，拉过他的手包入掌心，“我只爱欺负你，就如你只对我闹脾气、只咬我一般。霜序，你我既要相守一生，自然无可避免地会有种种矛盾与磕碰。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停止爱你，也永远不会丢下你。”
是啊，若非将他看得重逾性命，楚明渊何苦纵身扑入险境？
听完这番话，心里那片水面再起波动，另有许多情愫被唤醒，接二连三地从水底浮出。先前那些委屈与怨怼仅是他生命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顷刻便被汹涌的爱恋淹没，消散无影。
顺从内心的冲动，他蜷缩起来，靠回楚明渊的胸膛。
男人立刻紧紧回抱住他，尽管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那双手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直到切切实实地重新拥紧他，才长长舒出口气。
“跑了那么远，脚踝疼不疼？”楚明渊包住他的左脚踝，缓缓揉按，“你今日唯一做得不对的事，便是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堵气。”
“嗯，我记下啦。”心头暖意氤氲，身上的不适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勾住楚明渊的脖子，安静依偎片刻，忽而开口，“……可我咬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很难过。那时，你在想什么？”
正是被那一眼刺痛，他才会慌不择路地逃跑。
楚明渊默然片刻，眸中再度流露出那时的悲伤：“你一闹别扭，便总爱往外跑，我本该有所防备。可我当时太过害怕，反应便慢了些，没能及时追上你。”
他抬起头，语气诧异：“夫君也会害怕？”
“我当然会害怕。”楚明渊贴上他的面颊，深深叹息，“我那时突然意识到，若是重来一次，你不再爱我，我该如何是好……”
他并未完全听懂，心口却仍然泛起针扎般的疼痛。
他仰起脸往男人面颊轻啄一下，软声安慰：“夫君不怕，我再也不会逃跑，我要一直一直陪着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