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将笔垂下桌案。
经过方才的折腾,桌下湿泞不堪,他的衣袍也已湿透,甚至蓄起一小汪水。他在里面蘸取水分,重新覆回霜序身上,提笔书写。
“好、好痒……”霜序的肚皮一起一伏,忍不住躲避,“夫君,这墨水怎么黏黏的?”
“嗯,它一向如此。”他面色不变,转而问道,“想要我写什么?写你的名字么?”
霜序胡乱点头应下,待他一笔一划写完,忽然又说:“……夫君,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
他心中柔软,爱怜地亲吻霜序鼻尖:“不是说痒么?我的名字笔画多,可要多挨好几笔。”
霜序方才一个劲地躲,此刻却抓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我要。夫君,你把你也写上去。”
他便再次提起笔,垂眼落笔。他的名字确实繁复,才写到一半,就用干了衣袍上的水。
所幸,又有新的水珠沿桌案滴落下来。他寻到那墨水来处,笔尖探进去,缓慢拂动。
这下,笔毫瞬间吸饱墨水,他回到案上,继续书写。
如此来回几次,霜序脸颊飞红,却显然比写自己名字时上心许多,强忍着保持不动,还不停叮嘱楚明渊一定要写得好看些。
反反复复修改数次,当陆玄翊进帐来蹭晚膳,霜序的脸仍红通通的。
陆玄翊忧心忡忡,覆上他的前额,嘀咕:“没发烧啊……”
隔得老远,霜序就闻见了青年身上飘来的香甜气息,此时哪还顾得上他在说什么,毫不客气地在那身盔甲下翻找一通,果真找出一碗酥酪。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鼻子。”陆玄翊悻悻道。
霜序欢天喜地地捧着碗坐到桌边,楚明渊也招呼陆玄翊坐下,一面将手虚虚搭在霜序后颈,以便在霜序吃太急的时候及时把人提起来歇一歇,一面与陆玄翊商谈正事。
草原的风波告一段落,他也是时候启程返回上京。
二人正商议着,身侧忽然响起叮当一声脆响。同时回头望去,原是霜序手中的勺子掉进了已经半空的瓷碗里。
他刚刚握着勺子的那只手仍定在半空,仿佛被石化一般,一动不动。面上的表情也异常空茫,明明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
楚明渊霍然起身,正欲上前,霜序倏然一弹,重新动了起来。
他茫然环顾四周,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此。而后,他垂眼瞥见面前那半碗酥酪,霎时惊喜地“咦”了一声,埋头苦吃。
看着这一幕,楚明渊感到自己在发抖,双腿虚软得迈不开步,在原地踉跄一下。
陆玄翊同样惊骇不已,脱口唤道:“——霜序?!”
霜序塞了满满一口酥酪,不情不愿地停下进食,抬头疑惑地看向陆玄翊。
“你可还记得,你方才在做什么?”陆玄翊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才?我一直在睡觉啊。”霜序答得理所当然。
楚明渊与陆玄翊的脸色齐齐大变,霜序被他们吓到,连忙改口:“不对吗?那我再想一想。我记得刚刚很黑,好像是个大雾天……不对,雾是在我脑子里,我看不清了,夫……”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霜序便身子一歪,轻飘飘倒下。
楚明渊展臂接住他,但手上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能成功抱起霜序。怀中之人面色煞白,呼吸微弱,他恍惚又看见了数日前那个沉眠不醒的玉人。
陆玄翊绕过桌案走来,帮他抱起霜序,放回榻上。
他们立在榻边,沉默地注视霜序良久,陆玄翊突然开口说道:“陛下,你明日便启程带他回京吧。”
他的嗓子沙哑得难以言语,便只是点了点头。
这几日美好得恍若幻梦一场,令他险些忘记,自己是个身负霉运之人,命运从不会轻易放过他。
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若霜序当真一辈子痴痴傻傻,自己便照顾他一辈子。如今看来,就连这个愿望,也即将变为妄想。
他早已几乎一无所有,为何上天还要如此残忍,夺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幸福?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眸中晦涩,跪下抱住霜序的肩膀,贴上他的面颊。
——
翌日一早,霜序懵懵懂懂地醒来,一睁眼便瞧见楚明渊坐在一只敞开的木箱旁边,似在收拾行囊。
生怕夫君不带他,他一溜烟跑过去,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塞进箱子。
走近了才发现,那箱子里全是他的东西,楚明渊也正忙着将他的衣裳一件件叠好,肯定是打算带自己一起走。
箱子被他弄得一团乱,男人也并不生气,耐心整理好他拿来的那几件宝贝,一并放进去。
他放下心,坐上旁边那堆杂物,卖力地帮倒忙,问:“夫君,我们去哪儿?”
“回去看看我们以前的家,好不好?”楚明渊摸摸他的头,“放心,不论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他已彻底忘记昨日之事,一听楚明渊说是回家,心里立刻满是期盼,在帐内撒欢奔跑。
雀跃的心情一直持续到走出帐外,直到看见陆玄翊朝自己走来,才稍稍冷静些许。
他本不懂离别的意味,却硬生生被青年周身萦绕的惆怅感染,也跟着忧伤起来。
当陆玄翊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副架势叫他一下慌了神,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陆玄翊只好又花费半个时辰哄劝,才勉强止住霜序的哭泣。
车队辘辘启动,陆玄翊奔上山坡,久久伫立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化成一个小黑点,再到再也看不见。
再见了……
他于心里默念,眼眶微微发烫,却没有泪水坠落下来。
他打心底里相信,楚明渊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霜序。
所以,面对今日这场别离,他心中虽仍有不舍,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