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无妨。”顾芷连连摆手，“陛下来朔风城还有要事，我们还是赶紧启程回城吧！”

楚明渊对她微微一笑，而天师嘴里含着方才没说出去的话，闷闷不乐地挠了挠头。

——

一抵达城内，楚明渊便立即投身会议之中。凌飞与一众护卫守候在门外，却并没有多少事情可做。

百无聊赖地踱步两圈，他余光瞥见房顶上有一抹身影，犹豫片刻后，纵身跃了上去。

霜序仰面躺在屋顶砖瓦之上，肤色如霜雪般晶莹雪白，几乎要在日光下化开。

他双眸闭合，看上去睡得正沉，一条长腿屈起，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

凌飞垂下眼，望向那只手。

相较于成年男子，那只手实在过于纤细小巧，却仍能将下面那截细腰覆盖大半。回忆起从前自己几次揽抱他的经历，此人似乎总是那么瘦削，浑身上下都摸不到二两肉，病怏怏的。

“咳咳……”忽然，那段单薄的腰腹在他的注视下剧烈起伏起来。

他迅速单膝跪下，另一条腿屈起，把霜序扶到自己腿上靠好，再熟练地取出药丸，喂霜序服下。

这段时日以来，他日日照顾霜序，早已练成了习惯。

霜序蜷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的确感到几分熟悉的安定，却始终低垂着脸，眼睫蝶翅一样抖了抖。

其实，早在凌飞跃上房顶的时候，他就已经惊醒了。

可自他恢复记忆后，凌飞便一直在刻意躲着他，他既怕凌飞尴尬，也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他们之间这微妙的关系，索性闭着眼继续装睡。

没想到，凌飞迟迟不走，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是忍不住呛咳起来。

他心肺不好，一咳起来就没完没了。原以为凌飞会不耐烦地走开，但他几次抬眼偷瞄，凌飞的神色都依旧平静，甚至腾出一只手，拍打他的后背。

“谢……谢谢。”过了许久，他艰难地止住咳嗽，喘息着冲凌飞笑了笑，“还有先前……多谢你照顾我。”

凌飞神色不变，静静看他一会儿，倏尔轻笑：“你还是以前的样子更顺眼些。放在几日前，我若敢扰你睡觉，你早就该扑上来对我拳打脚踢了。”

听他这么说，霜序也回想起自己失去记忆时那刁蛮任性的样子，脸颊一热。

不过，眼下的情况似乎并不如他预想中那般糟糕。凌飞神色轻松，语气也略带揶揄，他刚刚放松一点，身侧之人忽而再次开口。

“霜序，其实我从前曾劝过陛下，不要让你恢复记忆。我想，或许对你而言，忘记兰妃的死反而是一件好事。”

猝不及防地听见那个名字，霜序猛地一颤，呼吸立刻变得急促，嘴唇都有些发紫。

“你看，你又这样，连听都听不得。”凌飞无奈地叹口气，俯身扶住霜序双肩，手掌弯曲，拢住他的口鼻。

覆在自己面上的那只手掌心粗糙，动作也算不上温柔，却意外地管用。

霜序抓住凌飞的小臂，呼吸一点点平复。明明自小孤苦无依，可当他抬眸望入那双眼睛，却突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好像，是兄长在庇佑他。

凌飞似是与他拥有同样的感触，眼神变得柔和而怅惘：

“不知为何，你总让我想起我的妹妹。她身子虽弱，心性却远比我坚韧，我们相依为命的时候，总是她在安定我的心，小心翼翼保护我的自尊。而你与她恰恰相反，分明身怀足以拯救整个北疆的强大力量，心里却是如此脆弱。”

“你怎知是我……”

凌飞并未多作解释，沉默地看着他。

兰妃故去那日，这双眼中曾满是惊愕与戒备，以至于霜序一度以为，自己此生都无法忘记那样的目光。

如今再看，其中却只余怜惜。

他慢慢垂下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几日接连发生了太多事，他还没顾得上仔细梳理自己前段时日的记忆，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康衢殿中那些影卫对自己的百般纵容和疼爱，并非出于楚明渊的命令。

“为什么，你们都愿意这样相信我……”泪水渐渐盈满眼眶，他情不自禁地小声喃喃。

“是，我们都相信你。可问题是，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不是吗？”凌飞道，“你历来心思就重，和陛下在一起后，此事定然时时折磨着你。我是想……”

他顿了一下，吐出一个温和些的词语：“……想劝告你，既然决意与陛下相守一生，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去纠结此事。陛下不会因此责怪你，我们也都相信那不是你的错，就让它过去吧。”

霜序认真听完他的话，沉思片刻，方道：

“谢谢你，凌飞。但是，我还是想查清那日的真相。如此，才能给兰妃娘娘一个交代，我自己也能放下心结。”

凌飞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他也不再劝，伸手裹紧他的外袍，淡淡道，“再晒一会儿便回屋吧，太阳快落山了。”

霜序听话地点头。

凌飞跃下房顶，正欲转身离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他一仰头，霜序正趴在屋檐边，冲他粲然一笑：“凌飞，谢谢你安慰我。我如今已经好多啦，绝不会再轻言放弃，你不必担心。”

说罢，他眨了眨眼，眸中流动着点点狡黠，灵动非常。

自己拐弯抹角的目的就这么被霜序一语道破，凌飞从鼻子里大声哼了一声，颇为不自然地别过脸，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