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公子不是旁人，正是萧璟瑜。

至于出宫起因，源于那道察举孝廉的诏令。

自打诏令发出后，苏彧这老狐狸虽说蛰伏不动，可架不住其余旧臣沉不住气，朝堂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指摘他问策寒门坏了祖宗规矩，加上太后又三天两头派苏婉凝来催婚。萧璟瑜在明雍殿一刻都不想待，干脆到御花园散步。

走到园中，纵然春色满枝头，可萧璟瑜心里存事，仍无意赏景。不自觉间，又开始思忖问策令究竟能唤来多少真心报国的寒门士子？

秦福手持拂尘紧跟在侧。

萧璟瑜为此事劳心伤神，他心里头也不好过，于是劝道：“陛下，政务暂歇，不如依温大人所言，微服出宫走走，瞧瞧都城中市井光景，也好疏解心头烦闷。”

费峥今日恰好入宫当值，和秦福一并跟在旁侧，闻言亦是赞同：“末将以为公公所言即是。陛下心系天下，更需保重龙体，且微服私访更能真切得知百姓士子对问策令的议论。”

“费将军久在北大营，竟对坊间诸事这般熟稔，倒是难得。”萧璟瑜抬眸看他。

“臣年少未入军时，常结交江湖游侠，闲暇时常与友人在市井斗鸡走马，游走于大街酒巷，故对民间百态，略知一二。”费峥坦然回答，话说的很是得体。

萧璟瑜颔首。

“既如此，朕便听从你二人建议。秦福，去备车马，朕与费将军出宫转转。”

秦福见萧璟瑜不再兀自发愁，顿时面露喜色，忙不迭照吩咐去办。

眼下，这辆自宫门而出的马车就势行至闹市街头的青樾轩。

萧璟瑜踩了踏脚下车，抬眼看一下茶楼的牌匾，刚念出“清樾轩”三字，只听扶他下车地费峥压低声音介绍。

“陛下，此处便是最负盛名的清樾轩。前朝有位失意文人，因在此楼题下一篇《清越行》，引得无数文人雅士争相附和，之后便成文人畅谈时事的聚集地。”

萧璟瑜抬眼望楼阁飞檐，点首：“可是这句‘世路昏昏遮日月，十里清霜蔽天心’？”

“陛下读过此诗？”

“略有耳闻，那时读诗是不过是旁观，眼下身在其境，感悟更深，”萧璟瑜叹息，“市井藏书卷，民间有诤言。若知世间艰，需入江湖远。走吧，去听听民生疾苦。”

清樾轩楼如其名。

陈设雅致，一楼摆放几张四方梨花桌案，皆坐满青衫书生，或执卷研读，或低声畅谈，学术氛围极浓。

二人不想打搅书生高谈阔论，于是上楼寻了一处临窗僻静雅间落座，刚喊来茶博士，便听得楼下书生的议论声。

“陛下颁下问策令，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实乃千古盛事。我等寒门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为国效力！”

“不，不，愚弟以为兄台此言太过乐观。如今朝中世家盘踞，陛下颁布的问策令恐怕终究沦为空谈。到头来，遭殃的还是咱们这些出头的寒门士子。”

“的确，世家势大，陛下即便有心整顿朝纲，又怎能轻易撼动百年根基？”

萧璟瑜听他们争论探讨，端起茶盏慢抿茶水。

他看似神色平静，实则暗暗认为自己这一趟来的很值。

朝中积弊多年，以至于民间士子都已把门阀猖獗看得通透。

看来改革举措势在必行。

费峥见他神色凝重，执起茶壶要为他添茶：“公子莫因旁人闲言碎语而萦怀于心，问策令是成是败，需历世事验证，方知其中真谛。”

萧璟瑜知他误会自己心中所想，浅笑一声，刚要开口——

“在下认为，这位兄台此言差矣。”

循声望去，一青年缓步走来，身姿颀长挺拔，眉眼疏朗英飒。

费峥抬眼打量，见来人自有风骨，不可小觑，忙起身相迎。

“公子莫非觉得天子不该颁下问策令，更不该广纳天下贤良？”

青年一笑。

他不着急答话，而是礼貌询问可否落座。

萧璟瑜很想听他的独到见解，欣然答应。于是青年掀袍落座在对面：“兄台误会。我并非不赞同问策令一事，实际上，天子广诏孝廉，提拔寒门，乃是匡正朝纲的良策，无可指摘。只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政局清明、君权稳固之时，自可推行善政。眼下朝局波诡云谲，天子身染顽疾，势单力薄，此时推行此令，操之过急，非但难成大事，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萧璟瑜听他直截了当说自己沉疴缠身，双唇微抿，刚要反驳——

“辞吟，你此言有失偏颇！”

又一青衫书生快步走来：“识时务者固然为俊杰，然道之所向，义之所在，纵然千万人阻拦，吾辈亦当一往无前！若人人皆明哲保身，不敢直言国事，朝中弊症何时能除？寒门百姓何时能出头？”

名唤辞吟的青年抬头：“权贵门阀根基稳固，虎视眈眈，贸然出头不过是以卵击石，非但不能助力朝政，反倒会白白断送性命，于事无补。”

费峥听他句句悲观，不免心中不悦，于是委婉道：“公子此言，未免太过轻视君上。”

青年面色从容：“天子既敢颁下问策令，广开言路，征询天下非议，便有容人之量。我不过是据实而言，怎能算妄议君主？”

费峥语塞，萧璟瑜倒很是动容。

“的确，为君者，不可心胸狭窄。公子身在江野，却对时局有真知灼见，不知高姓大名？”

苏云翎听对面人问自己名讳，下意识细细再端详一眼。

只见桌对面的素衣人面容苍白如玉，神色略显恹恹，似乎是有沉疴旧疾。然而不管脸色再如何憔悴，都掩盖不住俊朗无暇的殊色容颜。

苏云翎沉吟半晌。

“在下姓方，名辞吟，不过是市井间一浪荡子弟，不值一提。倒是我这位友人桑礼，心怀家国，满腹才学。”

桑礼听他不愿表露身份，反而突然打趣自己顿时心怀疑惑。不过当外人面不好拆穿，顺便接了话问一句：“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姓荀，单字一个珩，”萧璟瑜随口应道，“既然桑公子也有高见，不妨畅言？”

桑礼神色一正，忙从朝堂弊症说到民间心声。

萧璟瑜听的专注，临到茶凉，才轻笑一声。

“今日与二位畅谈，受益匪浅，可惜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若有机缘，定再寻二位续谈。”

算算时辰，是该回宫了。

他是很想多留，可惜天子出宫不能太久，否则宪台谏官的折子又该摆满他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