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山腰处的营帐里,魏沅边看山形地图边等消息。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军士快步走进抱拳:“启禀太守,山寨已破,但寨中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魏沅眉头拧结,眼神锋利如刀,“你是说,钱不三带着百来号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军士不敢与他对视:“属下带人搜遍了寨子里所有的屋子,从屋中没怎么动的钱粮武器来看,这窝盐匪是仓促撤的。”
魏沅沉默。
钱不三在山里经营多年,修几条退路不足为奇,但人会去哪里?
这么短的时间内,下山不可能,难道说是藏到了山里头?
“或者是他在寨子里修有地道。”
帐帘再次被掀开,费峥大步进来。他步履生风,带得帐内的灯火猛地晃动。
“给,你的线报。”
剿匪的时候没见着虎贲军半个影子,这会子突然跳出来送信,搞什么名堂?
魏沅狐疑地看费峥一眼,然后拆开火漆,展开纸笺。
信上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
“盐枭钱不三并匪众百余藏身地道,账簿数十册,尽匿其中。”
内容没什么问题,只是笔迹……有些不太对。
魏沅把信函搁在案上,询问费峥:“费统领的这封信从哪里拿到的?”
费峥坦然道:“自然是你的信鸽送来的,前日我见过,顺路帮你捎来。”
他的话滴水不漏,一个字也挑不出毛病。
魏沅暂消疑虑:“费统领,这信件上说匪贼皆入地道,这些地道的出口不太好找,依你看,可有好的计谋逼匪贼现身?”
“地道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何必大费周章跟他们穷追猛斗,”费峥漫不经心拿起信件扫两眼,“陛下既然要将盐匪彻底清剿,我们没必要和他们在地道干耗,干脆放一把火,把山寨连地道都烧个一干二净。”
“烧了?”魏沅扬眉。
“烧了,”费峥点头,“寨子一烧,他们只剩两种选择,要么困死在地道里,要么被浓烟熏出来。无论哪一种,都比派人钻进地道里跟他们打巷战来得划算。”
“你要是担心陛下怪罪,这件事我来安排。”
地道中,钱不三盘腿坐在地上,双肘撑着膝盖。开山斧搁在脚边,斧刃上沾着没擦净的暗红。
他整个人看上去丧气得很,半晌没动弹,像尊泥塑。
今日的官军奇袭黑风口打得他措手不及,一仗下来,折了十来个老弟兄。
见他苦思冥想连饭也不肯吃,钱婆端着碗杂粮糊糊走过来。
“吃两口,从晌午到现在你一粒米都没进,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钱不三没有抬头,瓮声瓮气道:“干娘,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钱婆将碗又往他手边推了推,“你爹当年要是在牢里有一碗饭吃,也不至于连三天都没撑过去。你比他命硬,就别糟践这副身子。”
一想起惨死的老爹,钱不三的脸色更惨淡。报仇的意愿驱动他动起来,端起碗胡乱灌了两口糊糊。
同时他黯然不已:“干娘,这一仗打得窝囊。官兵摸到寨门口了咱们才知道,十几条人命说没就没了,我在这山里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被人堵成这样过。”
“不是你的错,”钱婆拍他的肩,“是那些官兵太贼了。黑风口的地形他们哪能这么熟?没人指路,打死老婆子也不信。”
钱不三闷不吭声。
钱婆又道:“老三,有句话干娘憋了半晌了,这回官军来得蹊跷,你觉不觉得……这事儿跟那位相爷有关?”
钱不三抬起头,眉头皱紧:“干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婆子就是觉得这里面有古怪,”钱婆在他身边坐下来,“相爷进寨才一个晚上,官兵立马就围了山,还摸透山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弄不好,他有问题……”
钱不三没有立刻反驳。
在寨门口听到崔老四说官兵摸到几里地外的时候,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谢相,甚至当面质问过,不过……
本相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本相所为。
一朝宰执的话还在脑海中回响,他实在无法怀疑出卖他的人会是谢相。
“谢相派了人在寨门口跟咱们的弟兄一块儿挡了官兵,他自己还中了箭,”思量许久,钱不三说服钱婆,“他要是魏沅的人,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那支箭说不定是苦肉计,”见钱不三不信,钱婆皱眉,“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见的人多了,尤其是背地里捅刀子的。你爹当年不也是被最信任的人出卖的?”
钱不三浑身一僵:“干娘,爹的事我记着呢。可这两桩事不一样。我当面问过他,他说得怪坦诚的,我想他没撒谎。”
钱婆劝不动钱不三,无奈摇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早点歇着吧,我去看看伤员。”
老太婆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打帘子离去。
前脚刚走,后晌帘子又被撩开。
崔老四弯腰钻进来。随手将水壶搁在木箱上,对着钱不三在一捆干草垛上坐下。
“方才碰见钱婆了,”崔老四给自己灌了一口,语气随意,“她跟你说了好半晌的话?”
钱不三晃着碗底残余的稠糊糊,含糊道:“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吃两口东西。老四,谢相的伤势怎么样了?”
“箭伤倒不算深,毒已经清完了。这会儿正给他熬下一副药,过一会儿就差人送过去。”崔老四放下水壶,拿袖子擦起壶嘴。
壶嘴和糙布摩擦,“吱呀”声尖锐刺耳。
钱不三听得心烦,一句话憋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直到崔老四放下壶,才犹豫问道:“老四,有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这个谢相,当真可信吗?”
崔老四专注擦壶,头都懒得抬:“当家的这话问得有意思,人都受伤了,你还担心个啥?”
“我不是那个意思,”钱不三生硬解释,“干娘方才说,这人来得太巧了,说的我心里头不踏实,想从你这里讨个保证。”
“哦……”
崔老四咧嘴一笑。他双手搁膝头,摆个大喇喇的姿势,戏谑道:“当家的,疑心病犯得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崔老四摸起下巴:“实说吧,谢相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回事,肯来寨子,是我主动请的他。”
“你请的?”钱不三一愣。
“废话,我要不开口,你觉得你算哪根葱?”崔老四搁下壶,“雍州大牢里,谢相之所以捞我出来。是因为我告诉他,雍州盐案是魏沅勾连朝中重臣闹出的事。要刨根究底,查出魏沅的背后人,需要你攒下的物证。就为了物证,谢相才犯险过来,否则随便派个人就成,也不至于受伤……”
钱不三嘴巴张得能放个鸡蛋,不过他也不傻,很快回神问崔老四:“可现在官军打上来,谢相怎么不阻止,还让自家的兵射伤?”
“这叫‘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欲使其灭亡,先使其膨胀,”崔老四道,“况且我老早就让自己的弟兄去邻郡找救援,援兵很快就到,再加上谢相亲自坐镇指挥,到时候魏沅就算把黑风口围成铁桶,也奈何不了我们。届时咱俩可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