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獭第一天做人，搞不懂人类，更搞不懂他变来变去的表情和反复无常的脾气。所以只能默默站在原地，任由人类独自远去。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旁边那台闪着光、装着许多盒子的机器吸引了。

更准确地说，是被货架上一排排印着小鱼图案的包装盒吸引。

水獭饿了。

他学着刚刚人类的样子，踮起脚，在右上白色屏幕上戳来戳去。

毫无反应。

他又按了按，然后挪到玻璃柜门前看向货架上的小鱼。

纹丝不动。

不远处顾隋停下脚步，回头。

本应跟在他身后的小少爷这会儿正双手扒在自动贩卖机的透明玻璃上，整张脸几乎都要贴上去。

扒了一会儿，他见他又挪到旁边的菜单屏幕，伸出修长的手指，认认真真地在屏幕上划拉几下，然后蹲下身，伸手去掏出货口。

掏了个空。

见他重复这套动作好几遍依旧锲而不舍，顾隋闭了闭眼，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驱使他走了回去。

“想从这里面拿东西是要付钱的。”话一出口顾隋就后悔了。

一个连抑制贴都不会用，腺体都找不到的少爷，怎么会懂这些规则，贩卖机怕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吧。

果不其然，他听到对方用清亮又困惑的语调回答：“钱？我没有钱。”

顾隋额角跳了跳：“那你有什么？你家里就这么把你送到军校来也放心？不是已经娇养了十几年，为什么突然把你送这儿来……”

受苦。

最后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他自己自然不认为读军校是受苦，恰恰相反，放弃家族铺就的坦途选择读军校，除了想证明自己，更因心底存着信仰与向往。

可对眼前这个连基本生存常识都匮乏的娇贵小少爷来说，来这里无异于吃苦。

他几乎能预见，根本等不到正式训练开始，这位少爷就得哭着闹着让家里人来接。

而婚约一日不解除他就是他法定意义上的未婚夫，是他在军校里的第一责任人。

于是出于责任，只是出于责任，顾隋认命般大发善心地问道：“要哪个？”

小水獭刚刚还因为吃不到小鱼而耷拉下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他的手指急切地戳着玻璃，准确点在那包印着最肥美小鱼图案的盒子上。

“还有吗？”

“……”小水獭的视线贪婪地扫过货架上的其他口味，内心剧烈挣扎。

他还想要，很多很多。

可妈妈教过，捉到一条鱼后要立刻上岸吃掉，绝不要嘴里叼着还要去捉第二条。

做水獭的，不能贪心。

于是，他下了很大决心，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用力摇了摇头。

见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悲壮模样，顾隋轻哼了一声。

接着，他就看到那颗粉色脑袋乖巧地蹲在了出货口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守株待兔。

顾隋扫码付钱，选了刚才他指定的那一包。

哐当一声，小鱼干掉落。

小水獭立刻学着人类之前的动作，打开挡板，伸手，精准地取出那包零食紧紧抱在怀里。

巨大的喜悦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刚想站起身……

“哐当—”

“哐当—哐当—……”

很多包不同口味、不同包装颜色的小鱼干接二连三地从货架上掉落，瞬间堆满了出货口。

水獭愣住了。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个抱着贡品的雕塑。

怀里的这包小鱼零食是在他信条内的、安全的，出货口堆得小山似的五颜六色的小鱼像是意料之外的奇迹。

妈妈还教过，运气是守恒的。

小水獭眼睛瞪得圆圆的，陷入了纠结和沉思。

许久，囤积的本能压过一切，他手忙脚乱却动作迅速地把所有小鱼干都捞起来。

等再站起来，他腋下夹着些，怀里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再也腾不出手了。

他抬起头，望向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的人类。

这个人……

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凶了。

小水獭犹豫了一下，怀里一点儿不敢大意，试探性地朝着人类挪了一小步。

见对方眼神没有变得更凶，他又鼓起勇气挪了一小步。

现在，水獭和人类之间的距离很近了。

他很想用自己族群的方式，向这个慷慨给予食物的人类表达最高谢意。

可两只手都被占满了，没法儿像对之前那个帮助他的人类一样，给他梳理毛发。

这个人还这么高，如果踮脚，怀里这些珍贵的小鱼干肯定会哗啦啦掉一地。

水獭绝对不能失去这些小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