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姜窈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隔着一道轿帘,只看一眼,她便知足了。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姜窈撞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山核桃骨碌碌滚了一地,那货郎在身后扯着嗓子骂,她顾不上回头。
几步又撞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吓哭了,她只能拼命道歉,接着往前头追。
簪子不知去向,一头青丝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连裙角踩进一片洼地里,污泥溅了她满腿,她浑然不觉。
可双腿哪里跑的过车驾,銮铃的声音越来越细,等姜窈追到巷尾的时候,那顶青帷轿正正拐进右边的巷子里。
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月白的衣袖,还有一节苍青色的袍角,只那么一闪,便不见了。
姜窈跑不动了,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跌出去,手掌擦在青石板上,擦破了一层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跪坐在地上,看着巷尾那空荡荡的转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光天化日之下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轿子跑,全无礼教,毫无体统,哪里还像一个守寡之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双手捂住脸孔,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呜呜咽咽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得极低极细。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銮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只是这一次却在她头顶。
姜窈错愕地抬起头,先看见一双皂靴,靴面是上好的缎子,靴底镶着一道极窄的象牙白边,沾了些街心的尘土。
再往上是苍青色的袍角,月白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色温润,与顾怀璋整个人一样,收敛又干净。
这一瞬间姜窈忽然忘记了哭泣,仿佛又回到与明轩初遇时。
那一年秋天,枇杷还没有熟透,枝头上青黄相间地挂着,父亲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她随母亲去送冬衣,却在廊下迷了路。
彼时先生正带着学生们在院子里联诗,她不敢出声,便躲在廊柱后头等他们散。
那一轮联的是咏史,前头几个人都接得平平,无非是“秦王扫六合,汉武开边土”之类泛泛的老套话。
先生摸着胡子,面上已有几分不悦,然后她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清凌凌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少年不紧不慢地念了两句,“千秋霸业余荒冢,半卷残云过长阶。”
满院的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瞬,先生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笑起来,示意他接着说。
少年又道:“霜后枇杷犹未老,一枝斜出向秋深。”
联史联的是史,他倒好,联到枇杷树上去了。
先生问他后两句与咏史何干,少年笑了笑,把手里的枇杷往半空中一抛,漫不经心地说。
“千秋霸业,说穿了不过是史书上薄薄几页纸,帝王将相轮着做,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何可争?”
“倒不如守着我这一株枇杷树,春来看花,秋来食果,不比那帝王来的逍遥自在?”
先生骂他桀骜不驯,恃才傲物,他倒全不在乎,懒懒站在满院子喧哗里,仿佛一切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她偷偷从廊柱后头探出半张脸,便看见那少年站在枇杷树下。
正是十月小阳春,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犹如碎金。
他大约是感觉有人看他,偏过头来,两人目光正正撞上。
姜窈没有来得及躲,慌得手里的冬衣差点掉在地上,赶忙低头收拾,转身便跑。
后来成了亲,有一回她替他收拾书房,在书架最里层的暗格里翻出一轴画卷,那画卷藏得极深,压在几摞旧书底下,用一方素绢细细裹着。
她好奇地解开素绢,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女,梳着双鬟,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穿一件半旧的鹅黄衫子,怀里抱着一摞冬衣,半张脸藏在廊柱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画得极细致,瞳仁里点了一点极淡的高光,像是正午的日头透过枇杷叶的缝隙落进去,亮得晃眼。
画的左上角题着一首诗,前面几句她都眼熟,正是夫君当年在书院里联的那几句。
可没想到这诗后其实还有后半句,——“天光凝处人如玉,恐惊仙影动青裙。万籁此夕皆寂灭,从此无心向晚庭。”
那个少年郎心中最隐秘的心事,一直藏到如今。
明轩的脸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在一起,顾怀璋开口,声音像山涧里淌过一脉初化的雪水。
“姑娘,我观你追了一路,可是认识在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