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杯盘狼藉,中央那盆红亮油润、撒着翠绿葱花与鲜红椒段的红烧大鱼格外引人垂涎。
众人围坐,大快朵颐,谈笑声、咀嚼声混杂着晚风,一派闲适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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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香麻辣的鱼香混合着时令果蔬的清新,在暮色中弥漫。
大多数人吃得嘴角流油,赞不绝口,平日里宫廷的拘谨在野趣与美食前消散不少。然而,席间却有两人,对着面前这盆自己(或间接)参与获取、并由御厨精心烹制的“主角”,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太子盯着盘中细腻雪白的鱼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方才那卤野兔肉紧实霸道的口感和炒松子质朴的焦香。他勉强提起银箸,夹了一小块鱼腹肉送入口中。
御厨手艺自是顶尖,调味精准,火候完美,可不知怎的,比起那盒熟食带来的、直抵脾胃的扎实满足与山野气息,这鱼……似乎过于“精美”了,反而像隔了一层,少了点触动心弦的“鲜活”劲儿。
一旁的太傅,心思则飘得更远。他尝了一口鱼,鲜是鲜,辣是辣,可舌尖记忆却顽固地回溯起在沈姑娘那山居小院里吃过的、用溪水现捞的鲜鱼。
那鱼或许没这般多佐料,或许卖相粗犷,可那股子带着水汽的清甜与本真,是任何宫廷技法都无法复制的。两相比较,眼前这盆,便显得匠气了些,少了份浑然天成的野趣。
两人不约而同地,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停了箸。太子甚至觉得,方才那几块卤肉下肚,此刻竟有些饱胀感。
天子正与旁座宗亲说话,余光瞥见这边动静,信步走了过来。他先看了看太子面前几乎未动的鱼碟,又看看太傅那副若有所思、食不下咽的模样,眉头微挑,带着几分好笑与探究:“二位这是怎么了?方才在溪边,一个饿得肚子直叫,恨不得生吞了那鱼;一个老早就念叨着要尝尝这山间溪鱼的鲜美。如今御厨精心烹制了端上来,反倒不合心意了?”
太子与太傅闻言,几乎是同步地、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觉得不妥,点了点头,动作竟出奇地一致。
紧接着,太子没忍住,低低打了个饱嗝,太傅虽未出声,却也下意识地抚了抚腹部。
天子将这同步率百分百的反应看在眼里,先是愕然,随即了然,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敢情是……早就吃饱了?”
他目光扫向主位上正优雅挑着鱼刺、品尝美味的太后,提高了些声音,带着儿子对母亲特有的亲昵“质问”:“母后——您这是提前给他们开了什么小灶?喂了什么灵丹妙饵?竟让这溪鱼大宴都失了颜色?”
太后正将一块剔好刺的嫩滑鱼肉送入口中,享受地眯起眼,闻言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才腾出空来。她没直接回答,只给了身侧侍立的崔姑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崔姑姑立刻会意,上前半步,执壶为天子斟了一杯解腻的香茗,同时压低声音,含笑轻语,只让近前几人听见:“回陛下,不过是些山间林子里寻常见的野物,制成了熟食干货,给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先垫了垫。粗陋东西,上不得大席面,只怕入不了陛下的眼。”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食盒里……倒还剩下些许,陛下若是不嫌弃,可要……尝点儿?”
“山间林货”、“熟食干货”几个字入耳,天子眸中骤然闪过一丝了然的亮光,那光芒瞬间驱散了方才的些许戏谑,换上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温柔与期待。他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一国之君应有的从容风度,甚至更加优雅了几分,只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而温和:
天子:有劳崔姑姑。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既是母后都赞赏的‘粗陋东西’,朕……倒真想见识见识。”
崔姑姑抿唇一笑,悄然退下,不多时,便用一个小巧的玉碟,盛着几片色泽深润的卤肉、一撮油亮喷香的松子,并两筷子脆生生的腌渍山野菜,悄然置于天子面前的小几上。
天子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深深看了那碟中的食物一眼,仿佛看的不是食物,而是透过它们,看到了远山竹林,炊烟袅袅,和那双巧手的主人。然后,他才执起银箸,夹起一片卤肉,送入唇间。
咀嚼的瞬间,他周身那属于帝王的威仪似乎柔和了一瞬,眼底泛起一丝极为浅淡、却真实无比的、如同倦鸟归林般的安然暖意。
不远处,太子看着父皇也吃起了那“小灶”,心中莫名觉得,父皇品尝那碟“粗陋”食物的神态,似乎比面对满桌珍馐时,更为专注,也……更为满足。
这个认知,让他对自己方才的“不识御膳”少了几分心虚,反而生出一丝模糊的、与父皇共享了某种微妙秘密的亲近感。而太傅,则捻须微笑,目光在天子与那玉碟之间转了转,一切尽在不言中。
暮色四合,篝火渐起。盛宴仍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
但在某些知情者的味蕾与心间,最难忘的滋味,或许早已不是那盆万众瞩目的红烧大鱼,而是那一碟来自山野、承载着无限温情与秘密的、质朴的“灵丹妙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