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侧门外,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备好。晨光熹微,宫墙的影子还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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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辆车:太后车驾前的“争执”
太后在崔姑姑搀扶下正要登车,忽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戴斗笠的“车夫”猛地从旁边窜出,动作利落地抢先一步攀上了车辕,一屁股坐在了车夫位置上,还顺手抓起了缰绳。
太后先是一惊,待看清那“车夫”斗笠下熟悉的眉眼和那副故作严肃却掩不住急切的神情,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笑骂:“哎哟!这是哪儿来的老车夫?手脚倒挺利索!一把岁数了,怎么还不如灼灼守规矩?为了那口吃的,真是难为你了,连太傅的体面都不要,乔装打扮来抢这赶车的活儿!”
她故意扬高声音:“怎么,是陛下克扣了你这位舅舅的俸禄,让你揭不开锅,非得来挣这份辛苦钱糊嘴不成?”
太傅在车辕上坐稳,扶了扶歪掉的斗笠,回头冲着太后,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急吼吼地辩解:“我的好小妹!你可小点声!我要是再迟一步,别说吃鱼喝汤了,怕是只能跟在你们马车后头,吃一路扬起来的灰土了!”
他攥紧缰绳,一脸“豁出去了”的表情:“放心!老臣年轻时候也是骑射俱佳,御车稳当得很!保准把你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地送到外甥媳妇……呃,送到地方!绝对误不了饭点儿!”
太后忍俊不禁,以帕轻掩嘴角:
“呸!就你歪理多。还骑射俱佳?哀家可记得,先帝秋狩那年,不知是谁策马追獐子,愣是让树枝勾去了发冠,披头散发地回来,被先帝笑了足足半月。”
太傅耳根微红,兀自嘴硬,手下却将缰绳握得更稳:“陈年旧账,不提也罢!小妹你坐稳便是,老臣这车驾之术,保准比宫里那些循规蹈矩的稳当,还不耽误看风景
他说着,还示威似的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
太后被他那句脱口而出的“外甥媳妇”和这副滑稽又认真的模样逗得直摇头,却也懒得再跟他争,在崔姑姑的偷笑中,弯腰进了车厢。
太后坐定后,隔着车帘,声音带着无奈的纵容:“行了行了,我的好义兄!坐稳了您呐!一把老骨头,可别颠散架了,到时候沈姑娘做的河鲜鱼、菌菇汤,你可就真只能看着我们吃了!”
太傅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压着嗓子应道:“得令!您坐好喽!”
那架势,比当年殿试夺魁还要郑重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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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辆车:父子之间的温情铺垫
另一辆马车内,气氛则安静得多。
太子正襟危坐,却忍不住频频透过车窗纱帘,好奇地打量着沿途越来越陌生的郊野景色——连绵的田埂,远处的青山,路旁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这是他生于宫廷、长于宫廷,极少亲眼见到的鲜活地景。
天子闭目养神,姿态放松,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福公静坐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太子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身边一个精心包扎、却并不华丽的礼盒上。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盒面,犹豫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不属于储君的珍重与忐忑:“父皇……您说,妹妹她……会喜欢这个吗?”
盒子里是他前两日亲自去库房挑选的,一方质地上乘却样式朴素的砚台,和一套适合孩童的、讲解山川地理的彩绘图册。
天子闻言,缓缓睁开眼。他没有先看礼物,而是将目光落在太子写满诚恳与真挚的脸上,露出一个安抚又了然的笑容:”她啊……?”
他语气温和:“她会喜欢的。不过,她更喜欢的大概是有人陪她溪边摸鱼,林间辨认草药,听她讲那些从鸟儿、松鼠那儿‘听’来的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礼盒:“礼物是心意,她会明白。但对她而言,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更柔和了些,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对了,待会儿到了,记得改口。叫我‘爹’,或者‘父亲’就好。你幼妹至今……只知道我是时常来看望她的爹爹,你是她未曾谋面的兄长。宫里那些身份,她不清楚,也不必让她此刻清楚。”
太子微微一怔,消化着这个信息,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褪去“太子”与“父皇”的沉重外衣,仅仅是“父亲”与“兄长”。他顿了顿,尝试着,用比刚才更轻、却夹杂着一丝新鲜试探的语气唤道:“……父亲?”
天子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品味这个寻常却又不寻常的称呼。片刻后,他才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温情的:“嗯。”
这一声“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太子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他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自得知妹妹存在后就隐隐雀跃的情绪,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更踏实、更亲密的落点。
“父亲”这个称呼,比“父皇”少了一分天威难测的敬畏,却多了一分属于血脉家庭的、鲜活而扎实的暖意。
一旁的福公,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而由衷的笑意。
这辆原本只承载着君臣之道的马车里,似乎因这即将到来的山野之行和一声改口的呼唤,悄然注入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属于寻常人家的乐趣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