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导演还没喊出那句“卡”,镜头也尚未移走时,“吴浅”对着那张名片又看了两眼。
然后,她没有接过名片,也没有说台词本上的那句“谢谢”。而是把名片轻飘飘地、直接往楼道的垃圾桶方向一扔。
监视屏前,导演的眼睛看直了。
他在这一刻,似乎也感知到了苏蕊的意图。所以他前倾过身体,立刻伸出一根手指让周围人安静。
扔掉名片后,吴浅没有回头,转身便往下走。
很快,她的半个身体没入楼梯间的阴影。破旧的楼道灯忽明忽暗,勾勒出了半圈泛出光晕的轮廓。
“等等!”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吴浅不耐烦地回头。
“又怎么了?”
转身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因为她瞧见,郑海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打火机。他单手点了火,火苗跳动,橙黄的光影在她和他的脸上明灭。
两个人隔着火苗,对视片刻。
吴浅笑了声,叼着嘴里的烟,抬了抬下巴。
郑海眼神未动,举着打火机的手微微上抬,替吴浅点着了火。
吴浅闭眼,咬着烟深吸了一口气。
摄制组屏住了呼吸,在导演激动的指示下,推进了一个摄像机特写。
镜头里,烟头的点点火星随着呼吸扑朔。那缕薄烟在空中扭曲着飘散,火光摇动间,照映出吴浅一双倔犟轻亮的眼眸。
吴浅看着郑海的眼睛,终于挑起嘴角,道出一声:“谢谢。”
“卡——!”
关导站起来,直接带头鼓起了掌。副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也从愣怔中回过神,掌声连片响起来。
见到如此精妙绝伦的镜头落定,关导浑身激颤不已。
他大步走到苏蕊面前,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苏蕊,没想到,你的表现可以这么好!要不是我们都知道你没拍过电影,肯定都要怀疑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老戏骨了!”
副导演盯着监视器回看完毕,嘴巴也是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是啊,这镜头太绝了,真的!!”
“哪里,也是各位方才给了我这个机会,”苏蕊又把视线转向一旁,“也要谢谢秦远老师,这么专业,我这么临场乱来,还接上了戏。”
秦远显然也刚刚从戏里出来,听到这话,赶紧摆手。
关导此刻看着苏蕊,已经是一脸的欣赏,“来,苏蕊,快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苏蕊垂眸片刻,抬头向众人解释道:
“我是觉得……吴浅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女人。她面对警察,会有更多自己的想法。”
“而且作为带货主播,吴浅每天要背话术和讲解词,记忆力肯定不会差。她不想留着警察的东西在身边,也不想搅和进所谓的麻烦事里面,但她也需要这个号码。”
“所以她会先记住号码,然后,把名片扔掉。”
关导瞬间明白了苏蕊的意思,立刻被她设计的这一细节打动了。
“对!就是这个!”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恨颜屿的死毁了她的事业,但她忘不掉颜屿,就算不被任何人相信,她心里也从来没有放下过……”关导一边说着,一边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是的,是这种矛盾感,我要的就是这个张力!”
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苏蕊,目光灼热。
“这个设计好,太好了!来,我们就按照这个版本,临时给吴浅再加一场戏!”
*
因为苏蕊昨天表达的对角色的理解,叫关导灵感突发,让人给吴浅多写了一场打电话给郑海、鼓励郑海继续追寻真相的戏。
这一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剧组里有人私下嘀咕——一个新人,头一天进组就让人改剧本,这待遇未免也太好了。
苏蕊去领盒饭的时候,听见两个场务在小声议论,见她走过来,才住了嘴,冲她讪讪地笑了笑。
晓铭也听说了这件事,趁着化妆师补妆的空档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苏老师,这么突然加戏,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啊?”
苏蕊认真感受了下。
她好像确实没这么觉得。
她本来就没有什么演技可言,更谈不上技巧。什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什么方法派体验派,她一概不懂。她只是在理解吴浅。
理解一个小角色在面对命运时的选择。
当然了,虽说她和晓铭是那样讲的,但并不意味着她真的觉得自己随随便便就能把这场戏演好了。
所以她特地找导演要了CD,准备趁着晚上在家时,回顾下今天最后一场戏的录像。
——这一场戏,是关于吴浅对自己是否要作为证人出面的纠结。
在剧本人设里,吴浅无疑是一个自私的小人物。在大城市的地下室匍匐谋生,只为一口饭吃。她的大多愤恨,来自于网友的无端揣测和奚落,那她对颜屿呢?
她对颜屿有多少不舍?多少恨?
又有多少执念?
带着这个问题,苏蕊躺在床上,按开了CD的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