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津门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点。他看着叶颂雪低头扒饭的样子,开了口。
"下个礼拜,赵家的二公子想来府上坐坐。赵家你知道的,老赵跟我在前线共过事,他家的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品端正,在银行做事,不沾赌不沾烟。"
叶颂雪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悬在碗口上方,酱汁往下坠了一滴,落在白米饭上洇出一小团褐色。
她把肉放回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
"爹,我在信里跟您说过。"
叶津门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半圈:"你信里说的我都看了。自由恋爱,婚姻自主。你在外头学的那些新道理,我不是不懂。"
"您懂,可您还是在替我安排。"
叶津门没接话。他把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他放下茶杯的动作很轻,杯底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颂雪,你今年二十三了。"
"二十三怎么了。"
"燕海城里,二十三还没定亲的姑娘家,数得过来。"叶津门的语气没有升高,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压得实,"你是叶家的姑娘,出门进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催你,外头的人催。"
"外头的人要催就让他们催去。"叶颂雪的声音也没升高,但她的脊背挺直了,"爹,我这趟回来不是为了嫁人的。我要去新星报社做记者,写文章,做实事。婚姻的事情,等我自己遇到合适的人再说。"
叶津门看着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色块,额头上的皱纹被阴影加深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碟还剩大半的桂花糕上。
"你娘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安静了好一阵。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她母亲去世得早,留给她的记忆只剩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只银镯子。
父亲很少提起母亲,每次提,都是这样轻轻一句,叶颂雪却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分量。
"爹。"她把声音放柔了一些,"赵家公子我不见。您要是实在想给我安排,等我在报社站稳了脚,我自己来挑。"
叶津门重新拿起那根烟,这回点上了。火柴的磷光在他指间闪了一下,烟头的红点亮起来,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泄出来。
"报社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说,"但出了这个门,你是叶家的人。行事说话,有分寸。"
这是让步了。叶颂雪听出来了。
叶津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同意",但他把话题从赵家公子转到了报社,这就是他的方式。他替女儿相看的都是赵家、程家这些根基稳实的人家。旧朝年间叶兰两家同在柳荫巷,一文一武,隔墙而居,两家的长辈在一场酒席上随口提过一句将来结个亲家,连庚帖都没换,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兰家败落之后更没人再提,叶津门自己也记不清是谁先开的口了。这桩事他从来没跟叶颂雪说过,也从来没有当真。
"我省得。"叶颂雪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叶津门碗边的小碟子里,"爹,您也吃。李妈说您这半年胃口不好。"
叶津门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桂花糕,没夹,但嘴角的线条松了松。他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桌角的铜烟灰缸里。
"你那个报社,叫什么名字?"
"新星报社。城西的,社长姓周。"
"周铁生。"叶津门说出了全名,"笔杆子硬,胆子也大,去年写了篇骂旧派的文章,差点让人砸了报社的门。"
叶颂雪眼睛一亮:"您知道他?"
"燕海城里办报的,我哪个不知道。"叶津门弹了弹烟灰,"这个人有本事,但树敌也多。你去他手底下做事,我不拦你,但你自己把眼睛擦亮。"
"我晓得。"
叶津门没再说什么。
他把碟子里的桂花糕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瞬:"甜了。"
"新厨子舍得放糖。"叶颂雪说。
父女俩对坐着把剩下的饭吃完。
叶津门先起了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她说了句:"明天让宇谦送你去报社,不许自己跑。"
他没等叶颂雪回答,迈步出了正厅。靴底踩在游廊的砖面上,一下一下,沉而稳,渐渐远了。
叶颂雪坐在桌前,面前的碗碟还没收。桂花糕的碟子空了,红烧肉还剩两块,汤碗里的萝卜排骨汤见了底。
她伸手端起叶津门没喝完的茶杯,杯壁还有一点余温。
她把茶喝了。
正厅外头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灯笼的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明灭不定的橘色斑点。
远处传来巡夜护卫换岗的脚步声,低沉的口令隔了两道墙听不真切。
叶颂雪起身往西跨院走。经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看见游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烟,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
叶宇谦。
他换了便装,深色的粗布短褂,靴子换成了布鞋。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身上落了一层夜里的潮气。
叶颂雪走过去。叶宇谦掐灭了烟,把烟蒂攥在掌心里。
"谈完了?"他问。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哑。
"嗯。父亲松口了,不逼我见赵家公子。明天让你送我去新星报社。"
叶宇谦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他侧身让出路来,让叶颂雪先走。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一点点皮革的涩味,军校里带出来的气息。
"哥,"叶颂雪停下脚步,偏头看他,"那花瓶里的水,你记得明天帮我换。白玉兰不耐放,水不新鲜花就蔫了。"
叶宇谦愣了一拍,捏着烟蒂的手指紧了紧。
"知道了。"
叶颂雪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月洞门。她的脚步声在游廊里渐渐远了,房门开了又关上,归于安静。
叶宇谦在柱子旁边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老槐树的一片枯叶吹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转身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正厅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桌上的碗碟还没收,叶津门的茶杯已经空了,被人喝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