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期留在署里的东西不多,个人档案署里封存了。”
周宰夫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一张父女三人合影,几本笔记本和几个小公仔,宿舍里除了衣服、被子和一些书,再无其他。
余屿舟捧着这张父女合影,眼眶又红了。
难得喝酒的周宰夫,破天荒地灌了两口特调鸡尾酒:“对不起,屿舟。即便你不想听,我还是想说那场葬礼……有点问题。”
得知泳池安全通道被泄露的真相后,余屿舟对陆期期死亡的接受度比之前稍好了一些,但还是胸口隐隐作痛,“葬礼怎么了?”
“棺木是木质的,我没有见到期期最后一面。仪式过程中,陆叔叔和陆栩栩离棺木站得远远的,就好像里头装的是危险品,而不是自己的亲人。”
周宰夫回忆起那天,整场葬礼十分怪异,陆挚礼和陆栩栩哭了,哭得还很悲伤,简直是听者落泪,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葬礼很匆忙,你懂吗?”
周宰夫的手在空中比划,想着用什么词来形容这段时间的纠结,“特别像我们审计里常碰到的一个问题——走流程。”
余屿舟倏地站起身,走流程?葬礼还能走流程?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职业病犯了。”周宰夫扶着发晕的额头,劝道:“屿舟,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啊,都要向前看……”
“宰夫,你平时审计,直觉验证错误的概率大吗?”
周宰夫摸着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脸上飘着两朵红云:“别的不敢说,审计,我从未看错过。”
余屿舟狠狠闭上眼,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奇快,“希望这次你也不会出错。”
这天深夜,余屿舟又梦到了陆期期,这回她坐在床头,离他咫尺之距,调皮地问:“屿舟,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吗?怎么不来找我呀?”
余屿舟猛地坐起身,十指抓了个空。
“——期期!”
寒凉的夜里只剩下孤冷的空气,余屿舟痛苦地将手指穿进发丝,咸苦的泪水沿着脸颊落在被单上,“期期,求你,带我走吧。我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
床头柜上是路西体检出具的“中度抑郁”诊断书,拿到诊断书时他站在路西体检的楼顶,仿佛一阵微风都能把他吹走。
“要我在这个世界上,苦苦等待一个并不存在的你,上天何其残忍……”
三月,一场猛烈的寒潮袭击了明珠城,“倒春寒”名不虚传,一个身披羊绒大衣、脚踩昂贵皮鞋,身姿挺拔的男人穿梭在明珠城的大街小巷,口袋里塞着一张地图和爱人的照片。
每间店他都会走进去,将照片拿出来询问:“她最近来过吗?”
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他不气馁,一条街一条街地找、问,有时碰到喜欢的东西也会买下来,结束一天日程后将它们塞满车尾箱。
“寻找爱人”的大帅哥被一个个店主爆出,引发了网络热烈讨论,身份很快被爆——
“余总裁爱人的葬礼、墓碑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去找?”
“应该是接受不了,精神失常。”
“余总裁太可怜了,太深情了!”
他最常停留的是醉白路的一间意式餐厅对面,也不进去用餐,就呆呆地看着餐厅,对于外界事物无动于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月,数双昂贵的皮鞋磨损严重,脚下也起了几个大泡,他将鞋子换成软底鞋,搭配各大奢侈品牌的休闲裤,穿行在各大公共场所,人们得以继续一睹他的芳容。
再往后,气温升高,他剪了个利落的短发,换上运动系列,每天款式都不一样。
“天哪!他家里到底有多少套衣服啊?”
“广告商!打钱!”
他免费成了这些时装品牌的代言人,穿着打扮被做成了集锦,每日更新,被誉为今年冬春季节最亮眼的时装模特,也是明珠城的一座移动风景。时尚仿佛镶在了他精壮的身体上,偶遇到的人都会忍不住拍下来发到社交媒体,盛赞他哪怕发疯,也不影响他的审美和品味。
他这样路人都心疼,何况亲友。
好几次,黎梵开着车跟在后面,他深知余屿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但他还是不懂余屿舟到底在找什么。
“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我每晚睡觉,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余屿舟很认真地解释道。
黎梵夹着烟的手指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别吓我……”
“他们说,有强烈爱意或强烈恨意的人不会轻易死去。期期,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愈发抗拒承认陆期期死了,他死也不肯再去墓地,哪怕是清明节。
谢婉偷偷将心理专家以朋友身份请到家里,却被余屿舟当场拆穿,“妈妈,我没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余承功看不下去,加入了劝的行列,劝道:“世界上不是只有爱情。”
“世界上的确不是只有爱情,但只有一个爱人。而我,失去了唯一的爱人。”
所有人的劝他都听不进去,他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思念到极致的人。他依旧一天天地找着,好几次累到喘不过气,只能随意钻到一间酒店躺两个小时,再起来继续找。
他不信,他不信陆期期如果真的活着,会这样狠心丢下自己离开,那些日夜耳边厮磨呢喃的情话仿佛就在耳边,怎么这么快,如同露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入夏这天,余屿舟接到电话。
马赛夫人去世了。
他丢下画满X的地图,疯了一般冲到庄园,见到了安详平和躺在床上的马赛夫人。
谢婉递给他一封信,展开是一串苍老而优雅的法文:
“孩子,我比你更了解失去挚爱的痛苦,但生活依然在继续,是该放下了,我的孩子,再没有比不幸中回忆幸福的时光更大的痛苦了。别活在过去,珍惜眼前人。
别为我哭泣,我是笑着去见上帝,你也要笑着送我离开。你是天使一般的孩子,是我最爱的孩子。上帝会保佑你。”
马赛夫人被埋在庄园的一颗树下,墓志铭用法语雕刻着——
“我曾来过这个世界,做过许多惊天动地的事。”
清冷的夜色下,余屿舟趴在卧室的窗棂上,如同几年前陆期期趴在这里偷看打电话的自己,多么令人怦然心动的一幕。
清淡的脸在月光照耀下,闪着盈盈如水的光,他凝视着月亮,喃喃道:“马赛夫人、期期,让我替你们好好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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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刚到办公室就被黎梵拽住,神神秘秘的附耳道,“老余今天吃错药了?”
“怎么了?”
黎梵凑过去,喷了对方一鼻子烟味,“他今天去食堂吃早饭,还跟大家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