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一双由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水润清亮,身影隐隐与半山居前与他道别时重叠。
嵇绥瞧他这般,怎会不懂他的阿琰这是要与他划清界限,关系生疏了。
“阿琰……”他语气略显无奈。
“也不知我身上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问道宫宫主煞费苦心跟在身边。”祝崇玉打断他,自嘲道,“是苍奇真人拜托你来保护我的?”
得知訾游专程托了旧友,他始终不去想此人会是嵇绥。
可如今柳逢君身份已破,嵇绥也不是他所认为的“种茶人”,这旧友也只能是嵇绥。
祝崇玉不解,既是知晓嵇绥真实身份,他应当心怀感激,犹如对待苍奇真人那般去对待嵇绥的。
可为何知晓对方自始至终对他的好,步步跟随,一开始便带有目的,他的心里……会这般难受?
嵇绥想说些什么缓和二人当下的僵持气氛,可祝崇玉所说所想皆为事实,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
“可是阿琰,救下你,留你在身边,并非全因受人所托,我亦有私心。”
祝崇玉耳尖动了动,默不作声。
嵇绥见他不再那么抗拒,试探地抚向他的手背,感受到祝崇玉轻微的挣扎后,再整个握进掌心。
他接着道:“阿琰,你我初识,与苍奇同样是在上清宗时。那时你还很小……”
祝崇玉怔了怔,不明所以:“上清宗?”
那为何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嵇绥的存在?
“不记得了?”嵇绥轻轻一笑,“也是应该,毕竟你那时年岁实在太小。”
从前玄煞门宗主到访上清宗,他是跟着一并去的。
他那是也算年轻,方及弱冠,已镇山门,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傲气。
起初听苍奇真人道是要过去哄孩子,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去了也是远远躲在一旁,房顶树梢,哪里清闲哪里去。
可躲来躲去,还是不慎让当时两三岁,还是个要人哄抱的糯米团子祝崇玉抓住了。
糯米团子奶声奶气央着要他抱,不答应便哭哭啼啼闹个不停,嘴里还含糊不清喊着要向师尊告状。
被缠得实在头疼,嵇绥无可奈何,抱起来揉捏着哄了好一阵。
此后訾游每回再来,不消多劝嵇绥自然跟着就来了,只是依旧不肯现身,依旧远远在一旁躲着,不过视野里多了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罢了。
“上回我口无遮拦惹了阿琰不快,”嵇绥掀起眼皮对上祝崇玉的眼,“但阿琰,我所说句句真心。”
一见钟情为虚,心动为实。
没有立时应下祝崇玉口中“道侣”一事,也确是因为觉得他年纪尚小。
他所说或许并不属实,但却是真心实意。
后来訾游繁忙于宗内事务,甚少再到访上清宗,嵇绥没了由头叨扰,可投落在祝崇玉身上的视线一日未曾消失过。
祝崇玉算是他一点点亲眼看着长大的。
他看着他抽条生长,能拿得起、握得住剑,逐渐长成孑然出尘、眉眼明亮的俊俏少年郎。
十多年过去,嵇绥始终找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可以充当做二人初识的时机。
而待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始在阿琰跟前露面,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在心中积累起不该有的情愫。
半山居建在上清宗山门底下,本就是为了祝崇玉。
“所以阿琰,是我留你在先,即便訾游不委托于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嵇绥讲述的故事主人公分明正是自己,祝崇玉恍惚间却似去了茶楼,听了通旁人身上发生的事。
许久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经从床上被人稳稳抱在怀里。
“这里快要塌了,我们先出去。”嵇绥紧了紧箍着祝崇玉腰的手臂。
祝崇玉迟缓地眨了下眼,倏地想起什么:“且慢!”
于是嵇绥低头看向他。
祝崇玉伸长胳膊捞起掩埋在被褥下的小荷包,连带着将象生镜迅速塞进去。
象生镜映射着光线晃了下眼,嵇绥没有多言,抱着祝崇玉走出门,脚尖轻点,衣摆猛地掀起一片尘土,转瞬飞身至上空数丈以外。
明明还有许多事没问清楚,怎得又让他给绕了过去?
祝崇玉心下懊恼,下决心这回无论如何,都要让嵇绥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
耳边狂风呼啸,祝崇玉乌黑的发丝随风扬起,他靠着嵇绥结实的胸膛,静默无言地感受其间跳动的心脏。
只来得及匆匆瞥了眼那间困他多时的屋子,整个空间都开始扭曲变换,直至碎裂成片,彻底消失。
再落地,已然回到与虞之三人因迷雾走散的地方。
令人惊讶的是,不远处树根底下,有三个人影晃动,走进了看,恰恰便是虞、邢、范三人。
范泽禹率先发现祝崇玉嵇绥两人,眼神一亮兴冲冲奔过来。
“小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