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雪松林里,树很高,遮住了天空。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化。他低头看,雪是热的,冒着白气。他伸手去接,雪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变成一朵铃兰。
他醒了。宋辞不在身边。床单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有人睡过。他坐起来,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了两下,不是发情期,是警觉——她的冷铁信息素太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他抓起外套,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他走到电梯口,屏幕上的数字停在六十八。他在六十七,她在楼上。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六十八。上升的过程中,他的后颈越来越烫,铃兰的信息素在轿厢里横冲直撞,像被困住的蝴蝶撞在玻璃上。
门开了。走廊尽头,书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门半开。宋辞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通讯器,冷铁的信息素压得很低,但沈予安能闻到那里面有一丝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不是冷,不是硬,是犹豫。
“宋辞。”他叫她。
她转过来,看到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把通讯器放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怎么不穿鞋?”
“你不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光脚,脚趾冻得有点红。“地板凉。”她蹲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她的手是凉的,他的脚踝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没有变热,但变成了一种新的温度。她把他往旁边带了一步,踩在地毯上。“等着。”她走出书房,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双拖鞋回来,深蓝色的,棉的,码数大了两号。她蹲下来,把拖鞋放在他脚边。“姜万山的。先穿着。”
沈予安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帮他调整鞋带的时候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酸,像很久以前受的伤,在阴天的时候隐隐作痛。
“宋辞。”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她沉默了一秒。“苏静。”
“说什么?”
“说林鹤亭。”她站起来,把他拉到窗边,“苏静说,林鹤亭二十年前没有消失。他一直住在天枢星。在北郊,姜氏制药的旧工厂里面。”
沈予安的手指收紧了。“住了二十年?”
“嗯。一个人。没有助手,没有医生,没有——”她顿了顿,“没有家人。”
沈予安看向窗外。北郊的方向,天边已经泛白了,但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
“他为什么住在那里?”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宋辞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条生产线。生产LD-0731的那条线。他没有销毁,他藏起来了。”
沈予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巨响,是静默的,像炸弹在水下爆炸,所有的声音都被水吞掉了。
“所以沈鹤鸣的人昨晚搬走的机器——”
“不是搬走。”宋辞打断他,“是搬回去。那些机器本来就是林鹤亭的。他只是把它们从旧工厂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苏静没查到。”
沈予安靠在窗框上,腿有点软。宋辞伸手揽住他的腰,他的头歪过去,靠在她肩上。冷铁和铃兰在晨光里轻轻缠绕,像两条在暴风雨中并行的河流。
“予安。”她叫他。
“嗯。”
“你母亲要去找他。你也要去。”
“嗯。”
“我陪你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锚,像地基,像山。
“好。”
早餐的时候,沈予安把消息告诉了沈若棠。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果然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我猜到了。但我不敢去。”
沈予宁看着她。“为什么不敢?”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因为他会让我选。选他,还是选你们。”
沈予声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选了你们,会怎样?”
“他不会怎样。但我会。”沈若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会觉得自己不孝。”
沈予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妈。”
她抬起头。
“不孝的人是他。不是你。”
沈若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接一滴,落在餐桌上,落在她面前的粥碗里。
沈予宁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找他。”
“不行。”沈若棠摇头,“他会伤害你。”
“他不会。”沈予宁的声音很平,“因为我是他的外孙。他伤害我,就等于伤害自己。”
沈予声也站起来。“我也去。”
沈予安看着他们,Omega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在往上翘。“三个人?”
“三个人。”沈予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沈予声也走过来,站在沈予宁身边。三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铃兰的信息素在空气中飘散,柔的,烈的,远的,像三根琴弦被同一只手拨动。
沈若棠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四个人。”
宋辞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冷铁的信息素没有释放,只是在那里,像一座山。姜颜站在她旁边,Enigma的信息素也没有释放,只是在那里,像另一座山。
“你不去?”姜颜问。
“去。”宋辞直起身,“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宋辞看了一眼窗外。北郊的方向,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那里的天空比别处更灰,像蒙了一层纱布。“等苏静的消息。”
北郊,旧工厂。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银白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沈鹤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片银白色的碎片。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背面那行字——林鹤亭,赠予吾女若棠,愿她永远自由——在光里浮起来,像刻在水面上。
“林老。”身后有人叫他。
他把碎片放进口袋,转过去。“说。”
“生产线已经装好了。可以重启。”
沈鹤鸣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能生产第一批?”
“一周。”
“太慢。三天。”
那人犹豫了一下。“三天的话,质量可能——”
“质量不重要。”沈鹤鸣打断他,“重要的是,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又开始了。”
那人低下头。“是。”
沈鹤鸣转身走进厂房。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把机器的轮廓照得像沉睡的巨兽。他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外壳。铁皮是凉的,但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个故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