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如羽毛拂过心尖。
凤忆寒能感觉到,那印记传来的情绪,从担忧转为安心,又转为某种温软的、绵绵不绝的情愫。
这个人,总是这般直白。
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哪怕知道可能被拒绝,可能被疏远,依旧坦荡如初。
“贺兰公子身子可好些了?”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一怔,随即笑了:“好些了。多谢凤公子昨夜……”他耳根微红,别开视线,“多谢凤公子挂心。”
凤忆寒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吻。
很轻,很小心翼翼,如蜻蜓点水,却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既无大碍,便回府好生休养。”他转身,往宫外走去。
贺兰清砚连忙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凤公子,陛下召你,可是为了穆兄的事?”
“嗯。”
“那……陛下可说了什么?”
凤忆寒侧眸看他:“贺兰公子很关心?”
贺兰清砚脚步一顿,脸上泛起薄红:“我……我只是担心凤公子。”他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也担心穆兄,担心……许多事。”
凤忆寒未再追问。
两人默默走着,穿过重重宫门。侍卫宫娥见他们并肩而行,皆垂首避让,眼中却藏着好奇与探究。这位贺兰公子与凤公子,何时走得这般近了?
走出宫门时,凤忆寒忽然停下脚步。
“贺兰公子,”他开口,声音平静,“那幅画,你可还记得?”
贺兰清砚一怔:“哪幅画?”
“令堂留下的,画中女子佩凤纹玉的那幅。”
贺兰清砚眸光微凝:“记得。怎么了?”
“画中女子,”凤忆寒缓缓道,“是你族先祖。她腰间佩的凤纹玉,与我这枚,是同一对。”
贺兰清砚呼吸一滞。
他早有所料,可亲耳听凤忆寒说出,依旧心头震动。那幅画,那枚玉,那代代相传的使命……这一切,终于与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凤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与我族先祖……”
“旧相识。”凤忆寒淡淡道,“千年前,她与凤族立下誓约,护你贺兰氏血脉不绝。作为回报,贺兰氏需世代守护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凤忆寒看着他,许久,缓缓吐出两个字:
“归墟。”
贺兰清砚瞳孔骤缩。
归墟。
这两个字,他曾在族中残卷上见过。记载语焉不详,只道那是天地尽头,万物归处,藏着上古最大的秘密。千百年来,无数人寻找归墟,皆无功而返,渐渐成了传说。
可凤忆寒说,贺兰氏世代守护的秘密,就是归墟?
“归墟……在何处?”他问,声音干涩。
“不知。”凤忆寒转身,望向宫城外熙攘的街市,“但你族先祖知道。她将秘密藏在那幅画中,只有真正的凤纹玉之主,才能解开。”
贺兰清砚怔怔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直线,显出几分疏离的冷漠。可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却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脉动。
这个人,就在眼前。
可他又那么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千年时光。
“凤公子,”贺兰清砚轻声问,“你要找归墟吗?”
凤忆寒沉默。
他要找归墟吗?
或许吧。
千年前那场大战,凤族损失惨重,家主重伤闭死关,族中秘宝遗失,许多秘密随之湮灭。归墟便是其中之一——传说那里藏着凤族起源,也藏着破解诅咒之法。
穆家的诅咒,贺兰氏的使命,魔族的窥伺……这一切,或许都指向归墟。
“时候到了,自然明白。”他重复了贺兰珏的话。
贺兰清砚苦笑:“又是这句话。”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坚定,“若凤公子要去找归墟,我……我陪你。”
凤忆寒转回目光,看着他。
贺兰清砚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阳光落在他眼中,漾开一片澄澈的光,那光里有忐忑,有不安,却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为何?”凤忆寒问。
“因为……”贺兰清砚耳根泛红,却依旧直视着他,“因为我想陪着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如重锤砸在凤忆寒心上。
他想陪着他。
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只是想陪着他。
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那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而是他自己的——某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悸动。
“贺兰公子,”他缓缓道,“前路凶险,不是你该涉足的。”
“我不怕。”贺兰清砚上前一步,靠近他,声音轻而坚定,“凤公子,我知道你来自哪里,也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不问,也不求什么。我只想……陪着你。”
他的眼神那么干净,那么坦荡,如秋日晴空,不染尘埃。
凤忆寒与他对视许久,最终移开视线。
“随你。”
说罢,转身离去。
贺兰清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唇角缓缓扬起。
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褪去,泛起淡淡的红晕。他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随着另一个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平稳,有力。
如誓言。
回到宅院时,已近午时。
凤灵羽蹲在院中槐树下,正拿着一根树枝,逗弄地上的蚂蚁。见凤忆寒回来,她扔了树枝,蹦蹦跳跳迎上来:“哥哥回来啦!”
凤忆寒看着她:“你怎在此?”
“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凤灵羽笑嘻嘻道,目光落在他身后,“咦,贺兰公子也来了?”
贺兰清砚从凤忆寒身后走出,执礼笑道:“灵羽姑娘。”
凤灵羽歪着头打量他,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贺兰公子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我哥哥医术可好了,让他给你瞧瞧?”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已无大碍,多谢姑娘挂心。”
凤灵羽还想说什么,凤忆寒已淡淡道:“灵羽,回房去。”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凤灵羽吐了吐舌头,乖乖应了声“哦”,转身回房。走到门口,又回头,朝贺兰清砚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说:“加油哦!”
贺兰清砚一怔,随即脸更红了。
凤忆寒全当没看见,径自走进书房。贺兰清砚犹豫片刻,跟了进去。
书房陈设简洁,唯有满架书籍,还有案上那幅未收起的舆图。贺兰清砚瞥了一眼,图上几处朱砂标记,皆是近日出事之地——青梧观、穆府别苑、城南荒宅、被盗古墓。
他眸光微凝,却未多问。
凤忆寒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槐树。秋风萧瑟,黄叶纷飞,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明明灭灭。
“贺兰公子,”他忽然开口,“令尊可曾提过归墟?”
贺兰清砚摇头:“父亲只说,时候到了自然明白。”他顿了顿,“但母亲留下的手札里,提过一句。”
凤忆寒转身:“何言?”
贺兰清砚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凤忆寒。
手札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那一页写着:
“归墟非墟,乃心之所向。凤纹为钥,血誓为引,缘至则开。”
凤忆寒眸光微凝。
归墟非墟,乃心之所向。
凤纹为钥,血誓为引,缘至则开。
这十二个字,如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千年前,那位贺兰氏先祖,确与凤族立下血誓。以凤纹玉为钥,以血脉为引,守护归墟之秘。而开启归墟的条件,是“缘”。
什么缘?
他抬眸,看向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也正看着他,眼中澄澈如洗,映着他的影子。
那一瞬间,凤忆寒忽然明白了。
所谓缘,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人。
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在这一刻,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他闭了闭眼,将手札还给贺兰清砚。
“收好。”他淡淡道,“莫要让旁人看见。”
贺兰清砚接过手札,小心收好,轻声道:“凤公子,我们……何时出发?”
“出发?”
“去找归墟。”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闪着光,“我知道前路凶险,但我不怕。我想帮你,想……陪着你。”
凤忆寒沉默许久,缓缓道:“秋分之后。”
还有七日。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如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所有苍白与疲惫。
“好。”他重重点头,“秋分之后,我陪你去。”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地面上,几乎交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