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手,轻轻一击掌。
“啪。”
清脆掌声在寂静楼中回荡。
下一刻,整座百花楼的灯火,骤然暗下大半,唯余花海中星星点点的琉璃灯盏,与穹顶垂下的、如星河般的细碎光点,将楼内映得朦胧如幻梦。
乐声再变,由庄重转为空灵悠远,如自九天而来。
无数身着各色轻纱的舞姬,自花海深处、自楼梯转角、自各处暗门,如彩蝶纷飞,翩然而出。她们并非寻常宴饮时的浓妆艳抹,而是淡扫蛾眉,轻点朱唇,衣袂飘飘,随着空灵乐声,在花海与光影间起舞。舞姿曼妙,不染尘埃,如姑射仙子临凡,如百花精灵夜宴,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更有歌者清越的吟唱响起,词藻华丽,却不落俗套,颂的是君子如兰,贺的是生辰吉庆,愿的是岁岁安康,岁岁……相伴。
舞至酣处,乐声骤急。
所有舞姬齐齐向两旁散开,露出中央舞池。池中忽有清泉涌出,水柱不高,却托起一方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盘。冰盘之上,竟以各色鲜果、糕点、蜜饯,拼出了一幅巨大的、栩栩如生的“松鹤延年图”!松枝苍劲,仙鹤翩跹,细节处甚至以糖丝勾勒出松针鹤羽,在琉璃灯映照下,流光溢彩,令人叹为观止。
“此乃‘百花楼’镇楼之宝,‘玲珑百果献寿图’。”凤忆寒的声音淡淡响起,为贺兰清砚解释,“需十位顶尖糕点师,耗费三日,方成此作。愿你……松柏之寿,仙鹤之龄。”
贺兰清砚望着那精妙绝伦的冰盘果画,眼眶发热,泪水几欲夺眶。他用力点头,声音微颤:“我……很喜欢。”
凤忆寒眸光微柔,再次击掌。
灯火复明,舞姬歌者悄然退去,侍者重新上前,奉上热菜美酒。菜是“百花楼”从不外传的秘制佳肴,酒是窖藏百年的“梨花白”,席间更穿插着精妙的幻术、杂耍、琴箫合奏,令人目不暇接,却又丝毫不觉喧闹庸俗,一切皆恰到好处,如行云流水。
贺兰珏等人亦是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许惊尘与贺兰喻讨论着军中趣事,贺兰月拉着雪韫玉低声问着点心制法,雪韫玉虽有些心不在焉,仍耐心回答,琉璃紫眸偶尔飘向窗外夜色,似在寻觅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凤忆寒执盏起身,对贺兰清砚举杯,眸光深邃,如藏星海:“清砚,此一杯,贺你生辰,亦贺……你我相逢。”
贺兰清砚忙执杯起身,与他对饮。酒液清冽,入喉却如火灼,烧得他心口滚烫,面颊绯红。他望着凤忆寒,眸中水光潋滟,盛着万千星辰,与那人沉静的容颜。
“景行,谢谢你。”他低声,声音带着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今日种种,我……毕生难忘。”
凤忆寒凝视他,唇角泛起极淡笑意,如冰雪消融,春花绽放,清绝惊艳。他未再多言,只执壶,为他续满酒盏。
夜色渐深,宴至尾声。
凤忆寒忽而放下酒盏,对贺兰清砚道:“随我来。”
他起身,行至露台边缘。贺兰清砚依言跟上,贺兰珏等人亦好奇望去。
凤忆寒抬手,指向洛水对岸的夜空。
那里,原本只有疏星淡月,并无异状。
“看。”他低声道。
话音方落——
“咻——啪!”
一道赤金光华自对岸某处冲天而起,如逆流星火,直上九霄,在夜幕最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万千道璀璨夺目的金红色流苏,缓缓垂落,如天女散花,如金雨倾盆,将半边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道,冰蓝色,炸开时如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莲绽放,莲瓣舒展,清冷绝美。
第三道,碧绿色,如春柳拂堤,生机盎然。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烟火接连不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千姿百态的图案。有展翅凤凰,有遨游金龙,有并蒂莲花,有如意祥云,更有“福”“寿”“安康”等吉祥字样,清晰可辨。无数光雨流火交织成一片浩瀚无垠的、璀璨辉煌的光之海洋,将整座洛阳城的上空,映照得如同神国降临!
“轰——!轰——!轰——!”
烟火爆炸的巨响,与万千百姓的惊呼赞叹,混在一处,如海潮汹涌,席卷全城。无数人推开窗扉,跑上街头,仰首望天,被这前所未见的、盛大绚烂到极致的烟火盛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百花楼露台上,贺兰清砚仰首望着漫天华彩,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他并非为这绚烂而哭,而是为那背后所代表的心意。这般规模的烟火,绝非一时可成,需提前许久筹备,耗费巨万,更需打通诸多关节。那人竟不声不响,为他备下如此……惊天动地的生辰之礼。
最后一轮烟火齐射。
整整九十九道各色光华,同时升空,在最高处炸开,汇聚成一片覆盖了整个洛阳上空的、巨大无比的、赤金与莹蓝交织的凤凰图案!凤凰展翼,长尾迤逦,眸光如电,栩栩如生,在夜空中停留了足足十息,方才缓缓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雨,如星尘洒落,没入洛水,消失不见。
夜空重归寂静,唯余淡淡硝烟味,与满城未息的惊叹。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烟火消散的方向,良久,方缓缓回神,转眸望向身侧之人。
凤忆寒亦正望着他,玄衣墨氅在夜风中微动,眉间剑纹在远处残余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华。他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深处却漾着温柔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清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在寂静的夜空下,清晰传入贺兰清砚耳中,亦传入露台上每一个屏息聆听的人耳中:
“生辰之礼,不知你是否喜欢?”
贺兰清晏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汹涌,却含笑,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如立誓言:
“喜欢。”
“此生……最爱。”
凤忆寒眸光微动,唇角笑意深了三分,如冰雪尽融,春暖花开。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贺兰清砚湿润的面颊,拭去泪痕,动作轻柔,如拂花瓣,如拭珍宝。
“喜欢便好。”
他低语,收回手,转眸望向深邃夜空,眸光深远,如藏星海。
“愿你岁岁有今朝,愿我……岁岁伴君侧。”
话音落下,夜风拂过,带来洛水湿润的气息,与满城未散的、如梦似幻的烟火余韵。
生辰之礼,何须珠玉。
漫天烟火,一心相伴,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