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有山悬空。
其形如倒置的玉锥,上阔下锐,通体墨黑,隐有金纹流转。山体浮于云海之上,不沾尘埃,不染俗气,唯罡风如刃,终年呼啸,卷起万千云絮,在山腰处缠绕出层层叠叠的银白绶带,衬得那墨黑山体愈发森然、孤绝,如神祇遗落人间的镇印,如远古巨兽蛰伏虚空的脊骨。
此山名“不周”,乃鸟族世代栖居之地,亦是其权力核心所在。不周山巅,云海最深最静处,矗立着一座巍峨宫殿。宫殿以整块万年玄玉雕琢而成,通体莹白,却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近乎冷冽的靛青光泽。殿分九重,飞檐斗拱,皆作展翼之鸟形,檐角悬挂的并非铜铃,而是以风翎炼制的“清音羽”,风过时无声,唯有清冽灵力波动,涤荡心魔,震慑邪祟。
宫殿正门匾额,以古篆镌刻二字——
昆仑。
鸟族至高权力所在,历代家主理政、裁决、传承之圣殿。
殿内景象,与外间云海罡风的狂暴截然不同。
空旷,寂静,冷肃。
地面铺着墨玉,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镶嵌的万千星辰宝石,宝石按周天星斗排列,缓缓旋转,投下清冷而恒定的辉光。殿深百丈,宽六十丈,高三十丈,如此广阔空间内,竟无一根立柱支撑,全凭阵法与玄玉自身灵性维持,更显空旷幽深,如置身星空,如临古神祭坛。
殿心最深处,并非平地,而是缓缓升起十二级玉阶。
玉阶亦以万年玄玉琢成,色作月白,阶面光滑如镜,每级高九寸,宽一丈二,自下而上,渐次收窄。阶上隐有淡金符文流转,是鸟族传承古阵的一部分,非但加固阶体,更蕴含威压——阶位越高,威压越重,非血脉精纯、修为深厚者,不可轻登。
此刻,十二级玉阶之上,那方最为宽阔、离地三丈有余的玉台之上,设有一张墨玉宝座。
宝座形制古朴,线条冷硬,通体无饰,唯椅背处浮雕着一只展翼欲飞、眸嵌金珀的巨鸟,正是鸟族图腾——金翅大鹏。鹏鸟眸光锐利,如活物俯瞰,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座上,坐着一人。
着了身玄金绣云雷纹的广袖深衣,外罩墨色纱氅,氅衣领口与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细密的鹏羽纹路,华贵而内敛。墨发以赤金镶墨玉的“九羽冠”束起,冠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日曜晶”,辉光映照下,愈发衬得那人面容俊朗,眉目如刻,只是那眉宇间凝着的,非是往日的温和或隐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威仪。
正是温瑾。
不,此刻的他,已非洛阳城中那个隐姓埋名、甘为随护的温瑾。而是鸟族新任家主,执掌不周山、统御万羽的——金鹏帝君。
他端坐于墨玉宝座之上,姿态并不紧绷,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右腿交叠于左膝之上,左手虚搭在宝座扶手的鹏首雕刻处,右手则肘支扶手,以掌心微微托着侧颊。可这慵懒之中,却自有股如山如岳的沉稳,与一种俯瞰众生、生杀予夺的疏离感。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鎏金眸子,此刻光华内敛,唯余一片沉静的、近乎冰冷的漠然,如古潭深不可测,如寒刃敛尽锋芒,却更令人心悸。
玉阶之下,十二级台阶,分坐着十一位身影。
皆着统一制式的玄黑绣暗紫云纹斗篷,斗篷宽大,兜帽低垂,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唯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扶在膝上、戴着同色手套的手。他们静坐于各自阶位,气息沉凝,如十一尊沉默的雕像,与玉阶之上那人,共同构成一幅森严、压抑、充满无形威压的权力图景。
这便是鸟族长老会。斗篷的暗紫色泽,象征其监察、审判、辅佐之权,与家主的玄金之色,一暗一明,互为制衡。他们按修为、资历、贡献,分坐一至十一阶,阶位越高,距离家主越近,权柄亦越重。此刻,十一位长老皆垂首静坐,无一人敢出声,无一人敢有多余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惊动玉阶之上那尊看似慵懒、实则掌控一切的神祇。
殿中死寂,唯闻穹顶星辰宝石缓缓旋转的、几不可察的嗡鸣,与玉阶符文流转时,发出的、如风过古玉的细微清音。
忽有极轻微的、如羽片摩擦的声响,自殿门方向传来。
厚重的、镌刻着万鸟朝鹏图案的玄玉殿门,无声滑开一线。一道身影,如幽灵般飘入。
那人着了身与殿中墨玉地砖几乎融为一体的纯黑劲装,身形挺拔瘦削,面上覆着一张造型奇特的青铜面具。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紧抿的薄唇与线条冷硬的下颌。面具眼眶处,镶嵌的不是晶石,而是两片细小的、暗金色的翎羽,在殿内星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最奇的是面具额心位置,烙着一个淡淡的、银灰色的数字——
玖。
鸟族暗卫,九阶。
暗卫乃鸟族最神秘、最忠诚、亦最冷酷的力量,直属家主,司职刺探、护卫、清理、执行密令。其内等级森严,分十三阶。一至八阶,为“外卫”,专司训练、巡逻、外围警戒,不得靠近昆仑殿核心区域,更无缘面见家主。九至十三阶,方为“内卫”,有资格踏入此殿,面呈机密。阶数越高,权限越大,实力亦愈恐怖。眼前这“玖”,已是内卫中的佼佼者,寻常长老见之,亦需客气三分。
“玖”行至玉阶之下,距第一级台阶尚有十丈处,便单膝跪地,垂首,姿态恭谨至极,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主上。‘玄羽’回报。”
殿中依旧死寂。
玉阶之上,温瑾姿态未变,连眸光都未曾转动,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金玉相击,冷冽,威严,不容置疑:
“讲。”
“是。”“玖”垂首,语速平稳,“三日前,西域‘楼兰古城’遗址东南三百里,‘死亡之海’边缘,检测到微弱的‘金鹏血脉’共鸣波动,持续三息,旋即消失。经‘溯影’秘术追查,波动源疑似……上一任家主,温烬。”
“温烬”二字出口,殿中气息,几不可察地一凝。
十一位垂首的长老,兜帽下的身躯似乎微微僵硬了一瞬。即便隔着斗篷,亦能感受到那骤然加深的、压抑的静默。
玉阶之上,温瑾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放下托着侧颊的右手,搁回扶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鹏首雕刻上,轻轻叩了叩。动作很慢,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发出清晰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嗒、嗒”声,如更漏,如心跳,敲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他缓缓抬眸,鎏金色的眸光,如实质般,落于阶下跪地的“玖”身上,薄唇微启,吐出一字:
“哦?”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玩味的慵懒。可那眸光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锐芒,如暗夜惊电,转瞬即逝。
“死亡之海……”他低声重复,指尖叩击的动作未停,“那个……连上古真仙踏入,亦有去无回的绝地?”
“是。”“玖”垂首,“‘死亡之海’终年笼罩‘蚀灵罡风’与‘幻蜃迷雾’,可侵蚀灵力,惑乱心神,更有空间裂隙随机出现,凶险莫测。温烬……前家主隐匿其中,确为极佳选择。”
温瑾沉默。
指尖的叩击声,在空旷大殿中规律地回响。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厚重的玄玉殿墙,望向了西方那无尽遥远的、黄沙与死亡交织的地域。鎏金眸中光影变幻,深邃难明。
阶下十一位长老,依旧垂首静坐,如泥塑木雕,无人敢出声,无人敢窥探家主此刻心思。唯有那微微紧绷的肩背,与袖中不自觉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温烬。
那个百年前神秘失踪、引得鸟族举族寻找、引发内部剧烈动荡的上一任家主,竟然……还活着?而且,隐匿在西域那等绝地?
这意味着什么?是他自愿隐匿,还是被迫困守?是伤势未愈,还是在谋划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是否知晓,如今不周山上,已有了新的家主,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