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温瑾指尖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回目光,重新落于“玖”身上,唇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那双鎏金眸子,更显森寒。
“既然人在西域,”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戾气,“那为何……不带回来?”
“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伏得更低:“禀主上,‘死亡之海’环境特殊,蚀灵罡风与幻蜃迷雾干扰极强,‘玄羽’无法精确定位,更不敢贸然深入,恐打草惊蛇,反令其再度隐匿。且……前家主修为深不可测,纵在绝地,恐亦非等闲可制。”
“修为深不可测?”温瑾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冷,如碎冰相撞,“百年前,他重伤遁走,如今龟缩绝地,苟延残喘,何来‘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阶下十一位长老,虽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可那无形的威压,却让所有人都感到背脊一寒。
“‘玄羽’无能,便换‘地羽’去。‘地羽’不行,便遣‘天羽’。”温瑾声音转冷,如腊月寒风,刮过殿中每一个角落,“告诉羽卫统领,本座予他——三十天。”
“三十天内,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鎏金眸中寒光骤盛,如利剑出鞘:
“要见尸。”
“三十天”三字,如重锤,狠狠砸在“玖”的心头,亦让阶下十一位长老,呼吸齐齐一窒。
三十天,在“死亡之海”那等绝地,寻一个刻意隐匿、修为未知的前任家主……这几乎是不可完成之令!可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反驳。新任家主的手段与心性,这数月来,他们已见识得足够清楚——温和的表象下,是铁血的手腕,与不容丝毫忤逆的意志。
“玖”重重叩首,额心面具上的“玖”字几乎触及冰凉墨玉地面:“属下……领命!必如实转达羽卫统领!”
“退下。”温瑾摆手,姿态恢复慵懒,重新以手托腮,眸光已转向穹顶流转的星辰,似不再关心此事。
“玖”再叩首,起身,如进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玄玉殿门无声闭合,将外界一切隔绝。
殿中重归死寂。
唯余玉阶符文流转的微光,与穹顶星辰旋转的嗡鸣。
温瑾静坐于墨玉宝座之上,眸光落在虚空某处,看似沉静,可那微微眯起的眼,与无意识在扶手上轻轻划动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温烬……还活着。
在西域,“死亡之海”。
那个地方……他依稀有些印象。似乎……与“雪”有关?
念头至此,他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刺痛。很轻,很快,如针尖掠过,转瞬即逝。他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衣襟之下,贴身佩戴着一枚玉佩——是他自小随身之物,家传旧物,形制古朴,雕着展翅金鹏。触手温润,并无异样。
可方才那刺痛……从何而来?
他凝神内视,灵台清明,血脉平稳,并无任何暗伤隐患。那刺痛,仿佛只是错觉,或是……久坐之下,气息流转偶有不畅?
温瑾缓缓放下手,眸光重新归于沉静漠然。是丁,定是错觉。自继任家主,接受完整传承,洗练血脉神魂后,他灵台澄澈,记忆清晰,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已达前人未及之境。些许微末刺痛,何足挂齿?
只是……为何一想到“西域”、“死亡之海”,便会联想到“雪”?西域有雪么?似乎……有的。极西之地,有万年雪峰,人迹罕至。可“死亡之海”乃瀚海沙漠,与雪何干?
荒谬。
他轻轻摇头,将这点莫名的联想抛开。眸光扫过阶下依旧垂首静坐的十一位长老,心中那点因“温烬”消息而起的波澜,迅速平复,复归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
无论温烬是生是死,有何图谋,如今这不周山,这昆仑殿,这鸟族上下,皆在他掌控之中。传承已定,权柄在握,纵有波澜,翻掌可平。
至于那点莫名刺痛,与毫无来由的“雪”的联想……不过是些无谓的杂念罢了。
他缓缓闭目,指尖重新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姿态慵懒依旧,可那周身散发的、如山如岳的威压,却愈发深沉,笼罩整座大殿,令阶下长老,愈发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殿外,云海翻涌,罡风永无止息。
而不周山巅,昆仑殿内,时间仿佛凝固,唯有权力与静默,在此间无声流淌,永恒轮回。
万里之外,洛阳城南别院。
雪韫玉独坐“观云亭”外那方青石上,怀中依旧执着那枚盛有玉佩的锦囊。琉璃紫眸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晨光未露,夜色最深。
心口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深刻。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去,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空洞冰冷的伤口。又仿佛,有什么一直微弱存在、温暖着他心魂的联系,在这一刻,骤然断了。
“唔……”他闷哼一声,蜷缩起身子,指尖死死抵住心口,额角瞬间沁出冷汗,面色惨白如纸。
锦囊自怀中滑落,掉在青石上,发出轻微声响。内中玉佩滚出,墨绿莹润,在残月微光下,流转着寂寞的、冰冷的光泽。
雪韫玉怔怔望着那枚玉佩,琉璃紫眸中,水光迅速积聚,却强忍着未落。他缓缓伸手,指尖颤抖着,拾起玉佩,重新贴于心口。
触手冰凉。
那股一直存在的、微弱的、属于那人的温暖气息,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温瑾……”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如琉璃将裂,“你……怎么了?”
无人应。
唯有夜风呜咽,梨花簌簌。
晨光,终于自东方天际,挣扎着,透出第一线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