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忆寒的目光,今日在贺兰清砚身上,第三次停顿了。
这并非他心性不专,实是眼前之人,着衣的偏好,与往常……颇有不同。
观云亭中,贺兰清砚正凭栏而立,侧身对着他,眸光望着庭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海棠花深红浅粉,如云蒸霞蔚,映着他身上那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衫。
衫是极清透的碧色,如初春新涨的湖水,又如雨后洗净的晴空,颜色并不浓烈,却因衣料质地——是江南今年新贡的软烟罗中最为名贵的天水碧一色,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在晨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竟将那满树海棠的秾艳都压下去三分,只余一身清透的碧,与那如玉的侧颜,墨似的发,构成一幅极为和谐的、如名家笔下水墨晕染的画卷。
凤忆寒记得,贺兰清砚素日衣着,以月白、霜色、雨过天青等浅淡素净之色为主,衬其气质清冷,如雪中青竹,风中白梅。可这几日,他换衣颇勤,颜色亦……丰富了起来。
前日是藕荷色的暗云纹直裰,昨日是缃色绣银竹纹的襕衫,今日又换了这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衫。非但颜色换了,连款式纹样亦不重样,或绣银竹,或织暗云,或滚回字纹,或缀玉扣,件件皆裁剪合度,针脚细密,显是出自顶尖绣坊,价值不菲。
凤忆寒并未过问这些衣物从何而来。他只在初见时略略扫过,便知这些皆是洛阳城中锦云阁的手笔。锦云阁专为公卿世家制衣,等闲一件外衫便需百金,贺兰清砚身上这些,更是其中精品,怕是每件都不下数百金。贺兰氏虽为世家,然贺兰清砚素来节俭,不尚奢华,从前衣物多为府中针线房所制,或是由母亲、妹妹亲手缝纫,极少在外订制如此昂贵之衣。
是丁。
凤忆寒眸光微动,忆起前几日贺兰清砚曾无意提及,说锦云阁的掌柜亲自登门,送来数箱新制的春衫夏衣,言是受贵人所托,为公子裁制,请公子务必笑纳。贺兰清砚本欲推拒,然那掌柜言辞恳切,更拿出数件已制好的成衣,件件皆合他身量,颜色纹样亦皆投他所好,他推脱不过,只得收下。
贵人是谁,不言自明。
凤忆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并未刻意为之,只是前些时日见贺兰清砚常着那几件半旧的月白衫子,便随意吩咐了明韵一句“替他置办些新衣”,未料明韵心思细密,直接寻了锦云阁,更将此事办得如此……周全。
也好。
他既愿穿,穿着好看,便好。
凤忆寒收回目光,重新落于手中经卷。指尖翻过一页,墨香混着庭中隐隐的海棠甜息,沁人心脾。
“景行。”
清越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贺兰清砚回身,行至他身侧,于对面石凳坐下,那身天水碧的软烟罗随着他动作轻轻摆动,如碧波微漾。他今日气色极好,面颊透出健康的淡粉,眸光清亮,映着晨光,也映着凤忆寒沉静的容颜。
“何事?”凤忆寒抬眼。
“你看这海棠,”贺兰清砚指向庭中,“开得这般盛,不若剪几枝,插瓶置于书房,可好?”
凤忆寒眸光扫过那几株海棠,又落回贺兰清砚面上,见他眼中期待,微微颔首:“可。”
贺兰清砚眉眼弯起,笑意粲然,如海棠骤放。他起身,欲唤侍女取花剪,凤忆寒却已抬手,指尖凌空轻划。一道细如发丝、赤蓝交织的剑气自指尖迸出,无声无息掠过海棠枝头,精准地切断数枝开得最盛、形态最美的花枝。花枝坠落,未及落地,已被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缓缓飞至贺兰清砚面前。
贺兰清砚伸手接过,花枝上海棠朵朵,深红浅粉,瓣上犹带晨露,娇艳欲滴。他执枝在手,低头轻嗅,芬芳扑鼻。抬眸望向凤忆寒,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一丝小小的、得意的狡黠。
“有劳景行。”他声音放软,那点钩子般的尾音又不自觉地溜了出来。
凤忆寒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插瓶之事,可唤侍女。”
“不,”贺兰清砚摇头,抱着花枝,眸光流转,“我亲自来。我知道你书房中那对‘雨过天青’釉的玉壶春瓶,插海棠最好看。”
他说着,便要转身去取瓶。行了两步,忽又顿住,回身,望向凤忆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声音低了些:“景行,我……是不是太铺张了?”
凤忆寒执卷的手微顿,抬眸望他。
贺兰清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花枝,声音更低:“这些衣物……件件皆价值不菲,我本不该收。可那掌柜说,是‘贵人’一片心意,且已制好,退无可退。我……”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凤忆寒,眸光清澈,带着几分不安:“我只是……觉得穿着尚可,便穿了。并未多想。可若……若你觉得不妥,我……”
“无妨。”凤忆寒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无澜,“衣,本为蔽体,亦为悦己悦人。你穿着好看,便是物尽其用。何来‘铺张’?”
他顿了顿,指尖于虚空轻点,一道温润灵力无声没入贺兰清砚怀中花枝。霎时间,那几枝海棠光华流转,花瓣愈发娇艳,香气愈发馥郁,竟隐隐有灵气氤氲,更胜枝头鲜活。
“至于价值,”凤忆寒眸光落于他面上,沉静依旧,深处却漾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温柔,“于我而言,世间万物,只分‘有用’与‘无用’。能让你展颜,便是有用,便值得。”
贺兰清砚怔住,望着怀中光华流转的海棠,又抬眸望向凤忆寒,心头那点不安瞬间被汹涌的暖意取代,如春潮泛滥,淹没了所有惶惑。他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嗯!”
他将花枝抱得更紧,转身,步履轻快地朝书房走去。天水碧的衣袂在晨风中飘拂,如碧水行舟,清透灵动。
凤忆寒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方重新垂眸,望向经卷。只是那唇角,几不可察地,又弯了弯。
午后,贺兰清砚在书房中,对着一对雨过天青釉的玉壶春瓶,与怀中那几枝被灵力温养过的海棠,犯了难。
剪枝、修形、注水、插瓶……这些事他本不陌生,母亲在世时,常教他侍弄花草,插瓶亦是雅事。可今日,对着这几枝海棠,他却有些踌躇。总觉得无论怎样摆放,都未能尽显其美,更……配不上这对价值连城的名瓶,与那人予他的、这份不动声色的珍重。
他正凝神思索,忽闻脚步声自门外传来,轻而稳,是许惊尘。
“清砚。”许惊尘行了进来,着了身靛蓝劲装,外罩半旧墨色比甲,面上带着一丝疲惫,眼中却有神采。他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瓶与花,笑道:“好雅兴。这海棠……是庭中那几株?”
“是。”贺兰清砚含笑点头,让出位置,“惊尘兄来得正好,替我瞧瞧,这般插可好?”
许惊尘行至案前,仔细端详片刻,摇头:“枝形太满,失了疏朗之意。不若……去其一二旁枝,留主枝遒劲,辅以一二花苞,方显意境。”
贺兰清砚依言修剪,果觉气象一新。他执瓶端详,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对许惊尘笑道:“还是惊尘兄眼光老道。”
许惊尘摆摆手,于一旁椅中坐下,眸光却落在贺兰清砚身上那袭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衫上,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这衣衫……是新制的?颜色倒是别致,与你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