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清砚耳根微热,低声道:“是……锦云阁所制。”
许惊尘何等敏锐,立时了然,笑道:“原来如此。凤兄待你,果真……细致入微。”
他顿了顿,忽而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予贺兰清砚:“对了,险些忘了。今日入宫述职,陛下赏了几匹新贡的‘霞光锦’,道是西域来的稀罕物,日光下能流转七彩光华。我想着你或许喜欢,便要了一匹‘秋水’色的,最是清雅。已交给府中绣娘,不日便可制成新衣。”
贺兰清砚接过那方锦缎样本。触手柔滑冰凉,色泽是一种极清透的、泛着淡淡银蓝光泽的秋水色,对光细看,果有七彩光华隐隐流转,如朝霞映水,又如月光凝波,华美而不张扬,确非凡品。
“这……太贵重了。”贺兰清砚推拒,“惊尘兄自己留着便好,或是赠与月儿……”
“月儿已有,喻儿也有。”许惊尘按住他手,笑道,“这是给你的。你身子渐好,合该穿些鲜亮颜色,人也精神。再者……”
他顿了顿,眸光深远,低声道:“朝中局势初定,然暗流未息。你与凤兄……总要有些场面上的应酬。衣饰虽为外物,有时亦是门面,不可过于简素。这‘霞光锦’难得,制成衣衫,寻常场合穿着,既不逾矩,亦不落寒酸,正合适。”
贺兰清砚知他好意,不再推辞,郑重收下:“那便……多谢惊尘兄了。”
许惊尘含笑,又与他闲谈几句朝中趣闻,方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忽又回身,望了贺兰清砚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感慨,低声道:
“清砚,你如今……气色精神,皆与从前大不相同。甚好。”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贺兰清砚怔立片刻,垂眸望向手中那方光华流转的锦缎,又抬眸望向镜中自己——面颊红润,眸光清亮,一身天水碧的软烟罗衬得人如修竹,如玉树,再无半分昔日病弱苍白、眉宇含愁的影子。
是丁。
他不同了。
自那人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晚膳时分,贺兰清砚换了一身衣衫。
并非午间的天水碧,亦非前几日的藕荷、缃色,而是一身暮山紫的缂丝长袍。
袍色是极深沉的紫,近于黑,却在烛光下流转着暗紫的光华,如暮色四合时远山的最后一抹霞影,神秘,高贵,内蕴华彩。袍身以同色丝线缂出极细密的、若隐若现的云雷暗纹,领口、袖口、衣摆处,则以金线掺着银丝,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莲花瓣瓣分明,金线勾勒,银丝点缀,灯光一照,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这身衣袍,正是锦云阁所送衣物中,最贵的一件。据闻是以江南最顶尖的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紫玉缂为底,掺入极细的金线银丝,由八位顶尖绣娘耗费三月方成,价值……逾千金。
贺兰清砚本不欲穿它,觉得太过华贵招摇。可不知为何,晚膳前对镜更衣时,鬼使神差地,便取出了这身暮山紫。或许是因今日许惊尘那番话,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人见到他这般模样,会是何种神情。
他行至膳厅时,凤忆寒已在座。
桌上菜肴已布齐,皆是清淡精致之物,正中一盏白玉炖盅,热气袅袅,是雪韫玉新试做的虫草花炖乳鸽,香气扑鼻。雪韫玉静立一旁,着了身月白深衣,银发松松绾着,琉璃紫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空茫,手中执着汤勺,正欲为凤忆寒布汤。
见贺兰清砚入内,雪韫玉动作微顿,琉璃紫眸落于他那一身暮山紫上,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惊艳的光芒,随即垂眸,退后半步,将汤勺轻轻置于炖盅旁。
凤忆寒抬眸,目光亦落于贺兰清砚身上。
烛光暖黄,映着那身暮山紫的缂丝长袍,流转着暗沉而华贵的光泽。金线银丝绣就的缠枝莲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如活物蜿蜒。贺兰清砚墨发以一根同色的紫玉簪松松绾着,余发披肩,面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眸光清亮,唇色因这深紫的映衬,显得格外红润。他静立灯下,如暗夜中悄然绽放的紫玉兰,高贵,神秘,夺人心魄。
凤忆寒眸光微凝,落于那身衣袍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贺兰清砚心头微跳,面上有些发热,强作镇定,行至他对面坐下,低声道:“可是……太过招摇了?”
凤忆寒缓缓摇头,眸光自衣袍移至他面上,沉静依旧,深处却漾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暗。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这颜色……衬你。”
四字落下,贺兰清砚心头那点忐忑瞬间消散,化作蜜糖般的甜,自心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唇角不自觉弯起,漾开一抹粲然笑意,如暗夜生辉,如明珠耀世。
“你喜欢便好。”他低声道,执起银箸,为凤忆寒布菜,动作自然,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欢喜。
凤忆寒静静受着,眸光始终未离他面上。那身
暮山紫的华光,映在他深潭般的眸中,漾开圈圈幽邃的涟漪。
一旁静立的雪韫玉,琉璃紫眸望着二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温情,望着贺兰清砚身上那身华贵得刺目的“暮山紫”,又垂眸望向自己一身简单素净的月白深衣,怀中锦囊内那块冰冷的玉佩,心口那处空茫,骤然加深,如寒渊开裂,冷意刺骨。
他默默转身,悄步退出膳厅,银发在昏暗的廊下流淌,背影伶仃,如月下孤鸿,迷失于这满室温暖,却无一丝属于他的……人间烟火。
膳厅内,烛火哔剥,菜香氤氲。
贺兰清砚为凤忆寒盛了一碗虫草花炖乳鸽,递至他面前,眸光温柔,声音清越:
“景行,尝尝这个。韫玉守着小厨房,煨了整整四个时辰。”
凤忆寒执起汤匙,轻啜一口,汤汁醇厚,鲜香扑鼻,暖意自喉间蔓延,熨帖肺腑。他微微颔首:“甚好。”
贺兰清砚笑意更深,自己也执匙饮汤。烛光下,那一身暮山紫流光溢彩,金线银丝绣就的缠枝莲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明明灭灭,如暗夜中无声绽放的华彩,与对面玄衣墨氅、沉静如渊的凤忆寒,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一室暖融,岁月静好。
风雨同舟何须言,锦衣玉食皆君恩,浮生烬如君在侧,便是人间最好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