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之中，篮子上因为天热有些蔫吧的荷叶被掀起一角，露出了底下通红饱满的果实，挨挨挤挤看着尤为喜庆。

艰难地将目光移到篮子上，童子的手动了动，深吸一口气，似是轻叹了一声，“谢谢……这位哥哥，出门在外不能白吃白喝，不若你我立个欠条？来日再见，在下必然还上。”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像一捧清冽的泉水，堵住了即将开口的拒绝。

年轻人伸手接过少年所谓的“欠条”，心里好笑，看来这种事情干得还挺熟练的……

轻笑声在耳边炸开，他含笑开口:“既然是要记凭证，那总不好让我就给摁个手印儿吧？”

听出来话里的打趣意味，童子如梦初醒，连忙放下篮子，在怀里摸索一阵，摸出一支炭笔来，随即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炭笔落下，字据已成，漆黑墨色在泛着金色光泽的锦缎上格外醒目。

童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自己那份，紧接着又颇为老到地恭维起来，“哥哥这名字起得真好，起名字的人定是对你寄予厚望！”

“只是一个名讳罢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年轻人拍了拍篮子底部沾到的灰，轻声说着递了过去。

因着这一遭，年轻人也不自觉瞥了眼对方落款的地方。

笔迹龙飞凤舞却丝毫不掩凌厉之势，笔走龙蛇，如同上位者睥睨众生，这样的字迹，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恐怕也不能相信是出自一个小子之手。

只可惜是古体字，一时间倒让他这个半吊子难以辨别。

他轻咳一声，飞快将字据叠好放进袖口，看起来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对方似乎是并未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尴尬，脸上笑意渐深:“哥哥此番想必是还有要事在身，他日漫漫，便先不叨扰哥哥了。”

目送对方离开，年轻人抬头看了眼，方才艳阳高照的天，此时阴云密布，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山雨欲来的感觉。

那讲古的老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看上去如同入定了一般，大家伙摸不准状况，一时也不敢上前叫醒他，只好张罗着回家收翻晒的作物。

一片闹哄哄中，不知是谁吆喝了声哪家娃娃没跟上，众人便纷纷转头寻找起来。

被点到名的孩童捏着铜板呆立原地，好半晌才指着方才年轻人支着摊、而今空空如也的地方，眼底是一片澄澈:

“果子仙人飞走了！”

*

那孩童口中飞走了的果子仙人此时正循着前方散落的缕缕黑气追击。

周遭风景不断变换，随着阴冷邪气越来越重，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掐诀结印，四周黑气浓郁，被包围的人眼眸轻阖，风声微动，仿佛带着潮湿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电光火石间，前方翻涌的黑气中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啊——桑懿你敢算计老子！”

彷如入定一般的人双眼睁开，虽入眼一片漆黑，但那双清明的眼睛却仿佛可以穿透浓雾，直接看穿对方。

他沉静如水道:“比不得您老人家当着面儿造我的谣。”

被人指名道姓编排了一通，桑懿顾忌着村民们的安危没当场发作已是不易。

对方心下一惊，一时间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片刻后又反应过来，冷哼一声，“你诈我？”

桑懿没回应，反而问道:“你今天把人都聚在老榕树下，我想总不可能单纯就为了造谣我吧？还是说……你背后的人要有所动作了？”

“你怎么知道——”

话音落下，黑气忽然一滞，紧接着一只利爪破空而来，直冲桑懿面门而去。

一张狰狞的脸出现在眼前，皱巴巴的一层皮下鼓动着数不清的细密血管，乍然看去如同蛹动的蠕虫。

桑懿腾空而起，错身避开攻击，而对方察觉到他的动作，调转方向的同时爪握成拳，杀意毕现。

凌厉的拳风扫过，头顶斗笠应声落地，白玉簪下红色的发带随青丝一同倾泻，于狂风中飞舞。

“现在果然是你最弱的时候！”血管牵动肌肉让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再次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我已经给那些愚蠢的人类喝下了我的血，若是再把你也炼化了……上古神木的精气可是能让我修为大增啊！”

那似笑非笑的怪声听得桑懿眉头皱起，他本着好心提醒道：“以血下咒，本应该早就见效，可到现在还无事发生，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嘶啼的公鸭猛然被人掐断了脖子，良久，犹疑中带着狠意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跟我作对，你是真不怕死！”

一息，两息……桑懿默念着时间，背在身后的右手掐成剑诀，静待对手进入最佳攻击范围。

“啊——”惨叫声不绝于耳，比方才被击中还要凄厉，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黑雾四散，周围的景象很快在眼前重新变得清晰。

对方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击毙命，若是全盛时期的他自然不在话下，可现在……

桑懿低着头，神色复杂地盯着手腕上缠绕的一圈金色光芒，那光仿佛是知道自己被注视，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隐在血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