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等莫折的情绪有所好转,秀安带他来到梁安的街上散步。
莫折默默跟在身后。
两人的出现,或多或少引起了不小关注,但安梁的人们却默契的不说话,只当二位是再寻常不过的路人。
“冷吗?”秀安突然开口。
莫折摇摇头,淡淡回:“不冷。”
莫折一直垂着眸,殊不知他们现在走往的方向。
“真的吗?”秀笑着打趣,“哪有冬天不冷的。”
“不过……春天好像要到了。过了今日,这雪应该就融了。”
半晌后,莫折“嗯”了一声。
秀安笑了笑,问:“到时候想做什么?”
莫折认真思考,春天到了想做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秀安无所谓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毕竟春天是你的主场。”
莫折闻言,抬眸时眼底亮过一抹光。
“快让开!这里有位病人需要及时医救!”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莫折虽躲开了,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不多时,鲜血便顺势流了下来,血珠滴在地上。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地上竟长出了一株白色的花。
莫折看着地上的花愣了神,似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秀安微微皱眉,心疼地握起他的手:“疼吗?”说罢,拿起随身的纱布开始包扎。
突如其来的动作,莫折回过神来,一时竟忘了回话:“不疼。”
“好了。”秀安脸上依旧挂笑,似是很满意自己的包扎技术。
莫折看了看手上裹着的纱布。
他们继续向前走。
可这次莫折却看清了方向。
前面是…城门口。
莫折以为秀安是要去城外走走,因此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他没想到,春陶和春信也在城门口,不止他们两个,许多相识的城友也在,后方的人们也不知何时围了上来。
出了城门,秀安停下脚步。
莫折不明所以。
秀安弯了弯唇:“就此道别了,花神大人。”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个称呼莫折。
“什么?”莫折还是不明白。
“花神大人。”春信道,“这几日我们想了很久,你本身就不是哪里的专属神明,你是自由的。”
“你也该回家了。”
莫折一怔,瞳孔缓缓放大。
春陶笑着说:“花神大人,我说过,家有很多个,但能真正让你感受到家的感觉的地方不是这里。”
“所以,回家吧。”
方尘:“回家吧,花神大人。”
秋宿:“回去的时候记得悄悄的,然后突然出现!大喊一声——我回家了!”
方尘无语地拍了他一下。
其余人纷纷送上自己的祝辞:
“纯白高圣的神明啊,您的信徒们将恭送您归家,等那春雨来临时,你或再度重返人间,或以春枝的新芽告知你曾来过。”
“花神大人,回家吧。”
回家的渴望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莫折怔愣了许久。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一个人站出来说道,“既然这里不是真正的家,那自然就该回到真正的家去。”
“一个渴望归家的人,心思是写在脸上的。”
莫折犹豫了,欲言又止:“你们…要放我离开这里…?”
一位老者出声笑了笑:“这不叫放,我们没有权利与任何理由捆绑一位神明。我们敬仰神,爱戴神,愿以供奉香火,明灯送福。”
世世代代皆如此。
人们的意志或许不是统一,可总有那么些人愿意在破败的庙里供奉一炷香火。不因为他是神而无条件帮助百姓,是人们真诚渴求的祈祷,换取了神明的瞥视,眼神的怜悯。
一个小女孩上前送上一朵野花:“花神大人,给你。你回家了,以后还会回来看看我们吗?”
莫折微微倾身伸手接过,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笑,温柔道:“会的。”
最后,莫折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谢谢你们……”
“再见了…”
他们露出虔诚的微笑,似是回应。
离开的时候,莫折朝秀安说了一句:“再见了,母亲。”
秀安强忍鼻尖的酸涩,欣慰地点了点头。
莫折缓缓走着,远去时也没加快脚步,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一群人注视着。
黄昏将他的影子拉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隐没。
突然,一道爆炸声惊住众人。
“城主!不好了!”
一名侍女慌慌张张跑过来。
“药堂!药堂出事了!!”
等秀安几人赶到时,眼前的场景,瞳孔满是惊愕。
前几日被感染的病人,其中一名突然自爆,将整座药馆炸毁了,里面的人不一例外受到波及,面色痛苦的在地上挣扎。
其他感染的人则完全失去了理智,开始不受控制攻击正常人。
“他们的血…!他们的血有毒!会传染…!”
地上的人说完,瞳孔失去聚焦。
哭声,喊声,倒地的火架蔓延至整个房屋,整座城即将陷入沦陷。
“报!”一名守卫急匆匆跑来,“二十米外出现许多感染者想闯进来!”
秀安咬了咬牙,高声吩咐:“方尘秋宿,你们立刻封锁全城!全力阻止他们进城!”
“是!”两人说完疾步离开。
“春信春陶。”秀安拔出剑,眼神锋芒,一字一句,“所有感染者……格杀勿论!”
“是!”两人拔出佩剑。
看着打打杀杀的人,小女孩无助的坐在地上哭泣。
坚持了两年,苍生最终还是乱了。
书院。
藏书阁内。
千山静静翻阅书籍,桌上的烛火忽地灭了,毫无征兆。
千山视线盯向那根熄灭的烛火,看向窗外的天,空气中的污浊越来越浓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院长!有几名学子上课突然晕倒,醒来后开始疯狂攻击其他人!”
千山皱眉,厉声道:“把他们杀了!立即封锁门窗,不要让外面的污秽进入!”
门外的人犹豫,但还是应声:“是。”
杀了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祈愿山。
山顶聚满了山下的村民。
谢郁抬手施出法力维持着结界。
“该死的!天帝老子你是瞎了吗?!苍生都这样了你还看不见!”
北边海。
附近的所有村民集中在岸边,顶上是海温展开的结界。
结界外的画面,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一样的污浊,与十万年前那场灾难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相对没那么糟糕。
“整个苍生被污水覆盖,天道当真坐视不管吗…”
山间。
熟悉的屋子就在前方,往前再踏一步便能伸手推开。
可就在这时,山鸟的叫声有股悲伤。
莫折准备推门的手一顿。
抬头一看,莫折顿时呼吸一滞,瞳孔骤缩如细针,浑身僵住。满天的污浊不再掩饰,肉眼可见覆盖了整座山。
安梁!
第一个担心的是安梁城。
看着近在眼前的家,莫折定下心毅然决然快步离开了。
莫折前脚刚走,后脚茶屋便猛然升起一道结界。
枫铃推开门,下意识看向莫折离开的方向。
几人面色沉重盯着外面的一切。
安梁城。
城内火光冲天,叫喊声从未停过,伴随着时不时的爆炸声。
莫折捡起地上的剑,杀死了堵在城门口的感染者。他们脸上没有出现魔化征兆,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模样,可理智早已失控。
莫折双手迅速结印,结界瞬间出现,笼罩整座城。
“花神大人?你怎么回来了?”
几个守卫见状,立马打开城门。
莫折没有说话,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便看清了里面的现状,步伐沉重地走进去。
一眼望去皆为狼藉。
百姓们看到莫折时纷纷别过头,似是不想狼狈的自己直视神明。
莫折不知不觉走到地上被春信扶持的秀安面前,春陶跪坐在旁边,三人身上的伤口一目了然,四周数十具尸体都是她们解决的。
秀安抬起头,额角的血流下,她艰难笑一下,说的却是:“你不该回来的……”
莫折艰难咽了咽口水,压下颤抖的音调:“如果我不回来,明天是不是就能得到你们的死讯了……”
一名妇女跌跌撞撞抱着孩子跑来,扯着莫折的衣服。
“花神大人!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脸上是未抹干净的血液。这个孩子沾染上了感染者的血。
莫折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