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的。这才是这件事的正确走向,不是吗?如果现在他能那么痛快还钱,当初他也不会去动这笔钱,早就物归原主了,何必咱们费这么大劲。”
德行这事,从来不是逆命题。所谓三年点头之交的浅薄感情,更是不值这200块,无论站在谁的立场。
“真是他妈神了,我服了。他就是这么说的,前几天说没钱,缓一缓,结果现在压根就不承认了!”
信息量太大,张贺花费了几节课的时间,才消化了他一直在陆黎面前“裸奔”这个事实。
晚自习间隙跑出去拎回几根雪糕,在李峥桌上一字摆开。假模假式冲陆黎拱了一下手。“我请陆大神出山,为我讨回公道。”
李峥嫌弃地在桌上摸一把,蹭一手水,拎起被洇湿卷边的卷子,写了一半的公式被水渍晕染开,张牙舞爪,叫嚣着死不瞑目。
“你请他出山,东西放我这干什么,卷子都弄湿了。”泄愤似地在陆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使劲擦桌子,到底没把那些雪糕推到旁边桌上。
“我不是怕少爷嫌脏么,你别捣乱,少爷挑剩下就是你的。”
陆黎挑了一个巧克力夹心,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方的时钟,还有5分钟上课,实在想不出他能憋出什么坏招。
张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以为他是担心时间短吃不完,说:“没事,英语老师最后一节晚自习,都要晚10多分钟才来,吃得完。”
又狗腿子似地把雪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吃你吃。”
陆黎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吃雪糕,张贺感觉这事成了一半。
他把桌上的雪糕划拉划拉分了,又从松松垮垮的校裤兜里,掏出一个带着透明盖的冰淇淋,一看就和桌上那些不是一个冰柜里的货色,故作潇洒地递给何婧:“就你矫情搞特殊。”
李峥有点看不下,说:“走,陪我去趟厕所。”
陆黎雪糕还没吃完,不想动,“你自己去吧,两个男的陪什么劲?要不你再憋会儿?”
“这怎么憋?!人家女生还手拉手去厕所呢,我又不用你和我手拉手。”
陆黎白他一眼:“你想得倒是挺美。”
何婧一脸期待,一手拿冰淇淋,另一个手把手机都拿出来了,“有点想看,你俩要不试试?”
李峥拽过张贺搭在椅背的校服,一整个把手机蒙上:“还拍呢,你这么大个冰淇淋,一会儿老师进来都吃不完。”
走廊上有很多背书包急着回家的走读生,他俩就靠边一步三晃地走着,陆黎看他悠闲的样,憋到睡觉前不是问题。
“有事?” “你怎么打算的?”
俩人同时问出口。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有些是倚仗,有些是枷锁,困住了重情义的人,也成为了薄情人的利器。
陆黎没被这段人情困住,成了这件事中看得最清的人:“有完整的证据链,怎么办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吗。”
吃完最后一口,把雪糕棍扔进旁边垃圾桶,“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明明是自己狠不下心,却也见不得陆黎这个万事尽在掌控的装样,格外刺眼。李峥故意呛他:“你不进去帮我扶一下吗?”
“你自己站不稳?”
“你他妈……”差点忘了这个少爷脑回路清奇,气急败坏丢下一句:“老子稳得一批!”
最后一节晚自习,班级里空了一小半,只剩时不时响起的翻书声和写作业的沙沙声。
陆黎正在看一道出得很有意思的数学题,眼前送过来一张纸条。
“我知道的一个地方,安静,安全,就在你上次考试的隔壁。”
这行字只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用爆炸线圈起的四个大字:没有监控。
陆黎目光在“没有监控”上停了许久,提笔洋洋洒洒在上面写了四个更大的字:
“守法公民”。
就这么给整件事重新定了基调。
“靠,我也是守法公民!”李峥差点跳起来。
陆黎侧过头,用口型说了一个词——“文明”。
第二天,两个班正好撞上体育课,解散后张贺约黄远到李峥说的那个杂物间,怕他不来,说是为之前的事给他道个歉,人太多不好意思。
黄远就是张贺那个前桌的同学。
这个屋里不知多久没来过人了,整个屋里散发着一股陈朽的霉味,淘汰的体育器械都堆在斜屋顶下,把屋里唯一的天窗挡住了大半,阳光就从犄角旮旯中挤过来,照出屋里一条明暗清晰的分界。
张贺心里搁不住事,在屋里来回转圈,满是灰尘的地上,除了最开始他们几人进来的痕迹,剩下全是他一个人凌乱的脚印。
这里四处都是灰尘,地上,破桌子上,空气里。陆黎从进来起,就浑身不自在,身上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虫子在爬。
毛孔好像都被灰尘糊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小心翼翼,肺恨不得变成真空,来抵御外敌入侵。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手脚也僵硬得不知怎么放,整个人如一只惊弓之鸟。
中午李峥问他要不要口罩,他以为李峥的意思是遮住脸,但是他做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光明正大的很。
没想到他指的是遮灰尘。
李峥像回自己家似的,转悠打量一圈,从一堆杂乱的报废器械下,费力拖出一个相对干净点的海绵垫子,踢开脚下半瘪的破篮球,把垫子铺开一屁股坐上去,拍拍旁边的位置,“坐着等吧。”
古有摔杯为号,今有拍掌为令。一巴掌拍下去,海绵里细小的微尘撒着欢儿往外蹦,陆黎头皮一阵阵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漂浮的灰尘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蹦迪,一下,又一下。
李峥没叫来人,又拍了两下:“坐啊!”
激起的一圈灰尘,破坏了这种微妙的平衡,差点把那根弦也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