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女儿出嫁,生平不甚喜好做客的贝纳特先生,也成了彭布里的常客。虽总在意想不到之时出现。(his affection for her drew him oftener from home than any thing else could do. He delighted in going to Pemberley, especially when he was least expected.)他器重达西(he was rising every hour in his esteem),不仅因为女婿之故,更因他的气度与见识。达西亦与岳父颇为投缘,因为他身上总有伊丽莎白的影子。交往日久,二人自有几分默契。
见夫人情绪愈发高涨,女婿似有愠色,贝纳特先生立即邀他前往藏书室,寻找一关于罗马史的古籍,达西亦即刻会意。
离开之际,贝纳特夫人的叫嚷声仍不绝于耳:“哦!贝纳特先生,半个钟头可不行!利兹,你还没吃我带来的苹果吧?你多爱吃!天知道我怀你时吃了多少苹果,才把你生得这般漂亮……”
翁婿二人自是无心翻阅典籍,此刻的彭布里藏书室,于他们而言,不啻于一方难得的清净避难之所。贝纳特先生倚着书架,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达西先生,您已是极尽克制之能事,然则您微蹙的眉峰已然昭示,于某些……呃,过于热烈的关怀,您尚欠些火候。相信我,假以时日,您会如同习惯于睡前一杯波特酒那般,对此安之若素。二十多年的婚姻已让我深谙其道:先试着做聋子,充耳不闻;再做瞎子,视而不见;最后恭喜您,您将成为哑巴,沉默以对。如此,便可于万丈红尘之中,独享一片心安之境。”
“原来如此。”达西虽心下难以全然认同贝纳特先生这番婚姻哲学,却也从不厌恶他那些介于哲理与俏皮之间的妙论,因而微笑说道:“我想我还是更习惯于做一名倾听者、观察者,必要时也不吝于表达……”然而,他心底不得不暗自钦佩,贝纳特先生竟能与夫人相安无事共度二十余载而未显溃败——这或许是人性中最为奇特的耐力之。
“话是不错,亲爱的先生,但这可是有前提的。”贝纳特先生眉梢一挑,话里带着戏谑,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是因为,您有幸娶了我家最聪慧的姑娘——她可半点没沾染我的懒散。她那机灵劲儿,世上恐怕难有第二人。”
“这话再正确不过了。”这无疑是达西最爱听的话,他笑着接口:“这自然是多亏了您家的悉心教养。”
贝纳特先生双手一摊,神色平静,唯有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我得承认,在教育女儿上我实在乏善可陈。我在这方面也贯彻了放任自流的原则。回头想想,她们几个,算是自己长大的。”他叹了口气,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全然辨不出是否有悔意,“结果嘛,有的福星高照,美满幸福;有的年少莽撞,行差踏错;有的至今还在摸索前路。这大概算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件幸事,同时也是一件憾事。不过人生就是这样,总要尝遍各种滋味,才不至于数着日子过。”
达西微笑着没有作声。
“当然,当然!我绝无意为您指点迷津,达西先生。您年轻有为,见识远在我之上,想必不会介意您这老丈人开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自然不会,贝纳特先生。事实上,我受益匪浅,并且已经开始尝试……学着对某些突如其来的‘风暴’充耳不闻了。”
两位绅士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相视而笑。午后的阳光正透过图书馆高大的长窗,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静谧的光斑,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