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
五音不全的洛星垂,一开始居然当了歌手?姜月涌不禁想笑。他回国以前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对国内情形丝毫不知,所以对洛星垂…也不是很了解。
有机会一定去偷偷听听,姜月涌苦涩地想。大脑再次浮现出国外的那些片段,他浑身一怔,随后假装正常。
“挺好。”他小声回答,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位老师,再来拍几张!”导演叫两人,他们这才隔开了点距离,随后假装不熟,走了回去。
“星垂老师,你推着月涌老师。”菇稣又开始给他们俩摆姿势。“造景老师,可以了吗?”
造景师把洒水器装好开启,微微的小雨瞬间化为倾盆大雨。
姜月涌死死抓住轮椅的把手,生怕掉下去。洛星垂快速地推着轮椅跑动,雨落在他们头上,顺着发丝溜下来的水珠咽进嘴里有些苦涩的甜。
围着花坛转了几圈,摄影老师撑着小伞追着两个在雨中狂奔的人拍了几张。
雨更大了。
洛星垂推着轮椅在花坛边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导演没喊停。洒水器的水压很足,打在背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看见姜月涌的后颈被雨水冲刷得发白,那道玫瑰刺青却愈发鲜艳,像刚绽开的血。
轮椅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扑到姜月涌的小腿上。他看见姜月涌的手攥紧了扶手,骨节泛出青白,却一声不吭。
“停!!!”李导终于出声,“换下一个,窗边那组。”
洛星垂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姜月涌,那人正用手背抹眼睛,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化妆师撑着伞跑过来补妆,洛星垂的假疤痕差点被冲掉,造型师手忙脚乱地往上按。姜月涌那边更麻烦,脖子上的红色勒痕遇水有点晕染,化妆师弯着腰一点点描。
“月涌老师,您别动。”化妆师轻声说。
姜月涌就真的不动了,僵着脖子坐在那里,眼睛却往洛星垂这边瞟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雨丝闪过的光,然后迅速收回。
洛星垂看见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那一眼剜得生疼。
窗边的景搭在摄影棚角落,是一扇老旧的木格窗,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造景师在窗外架了洒水器,雨幕从玻璃上淌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来,星垂老师,你站在窗边。”菇稣摇着扇子指挥,“月涌老师,你坐在轮椅上,在屋里,离他三步远。”
洛星垂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他侧过脸,余光能看见姜月涌被推到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月涌老师,你看他。”菇稣说,“就看,什么都不用做。”
姜月涌抬起头。
洛星垂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被雨淋湿的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沉甸甸地压着。
他想回头。
他想问很多话。
他想说,其实那九年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糖都买了一遍,没有一颗是你当年给的甜。
可是真的也没有你给的苦。
但他没动。只是站在窗边,任由雨水在玻璃上模糊他的轮廓。
快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好,换!”菇稣还没说完,突然顿住。
因为姜月涌动了。
他自己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步。就半步。然后停住,像惊醒似的,手指僵在轮圈上。
洛星垂终于回过头。
雨水在玻璃上淌,他的脸在雨幕后面有些失真。姜月涌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口型。
是“过来”。
姜月涌没动。
洛星垂也没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姜月涌面前,然后蹲下来。
蹲下来,平视那双躲闪的蓝色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到洛星垂能看清姜月涌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清他眼睑下方那颗小小的痣,能看清他因为紧张微微收缩的瞳孔。
“你……”姜月涌往后缩了缩,却被轮椅卡住。
洛星垂没说话。他伸出手,在姜月涌僵住的目光里,把他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一边。
那个动作太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姜月涌的呼吸停了。
雨声很大。洒水器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水柱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可姜月涌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要撞破胸腔。
洛星垂的手指从他额角滑落,在他脸颊上顿了一瞬。
那个触感太真实了。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碰,不是九年来反反复复的梦里那些一碰就碎的幻影。
姜月涌突然想哭。
他忍住了。九年里他学会了忍很多事,忍疼,忍怕,忍想念。
“拍到了吗!”菇稣突然压低声音问摄影师。
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洛星垂听见了,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退开两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月涌低下头,手还攥着轮椅扶手,指尖陷进掌心。
“最后一组,”菇稣清了清嗓子,“窗里窗外。月涌老师在窗里,星垂老师在窗外。中间隔着窗,你们自己发挥。”
洒水器重新打开。洛星垂绕到窗外,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他站在雨里,隔着那扇模糊的玻璃窗,看着窗里的人。
姜月涌在窗里。
他没有看洛星垂。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雨水从玻璃上淌下来,把窗里的人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
洛星垂抬手。
他把手掌按在玻璃上,隔着那道冰冷的屏障,雨水从他指缝间往下流。
姜月涌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他看见窗玻璃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白,被雨水冲刷得几乎透明。
他也抬起手。
隔着玻璃,隔着雨水,隔着九年的空白,他的指尖抵上洛星垂的指尖。
没有温度。
可洛星垂觉得那一小块玻璃烫得惊人。
谁都没动。
洒水器的水还在往下浇,姜月涌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颤了一下。洛星垂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抿紧。
雨水流进洛星垂的眼睛,涩得发疼。
“好,过!”李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洛星垂没立刻收回手。他看着姜月涌,姜月涌也看着他。
然后姜月涌先动了。他把手缩回去,低下头,自己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洛星垂的手还贴在玻璃上,雨水继续流,把那个手印慢慢冲淡。
有人撑着伞跑过来接他。洛星垂摆摆手,自己从雨里走出来。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姜月涌已经被推到旁边,工作人员正给他递毛巾。他没擦脸,就那么坐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洛星垂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然后走到姜月涌面前。
姜月涌僵住。
洛星垂把毛巾递给他。
“擦擦。”他说。
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姜月涌接过毛巾,攥在手里,没动。
洛星垂也没走。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姜月涌的头顶,看着那些湿透的碎发,看着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玫瑰刺青。
“谢谢。”姜月涌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洛星垂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在姜月涌湿透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姜月涌攥着那条毛巾,攥了很久。
毛巾上有洛星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