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片场。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场边的树哗啦哗啦响。造景组的人还在调试洒水器,准备等会儿造一场雨。
今天的戏份在水边。
剧组选了一处废弃的老码头,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水里,台阶上长满青苔。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中,拴着的破船半沉半浮。远处是低矮的民房,灰瓦白墙,在阴天下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洛星垂站在岸边,往下看了看。水不算深,但也绝对不浅,混浊的绿色看不见底,泛着一股腥气。
“放心,清理过了,”副导演走过来,“底下没有尖锐物,水也换过,安全。”
洛星垂点点头,眼睛往旁边瞟。
姜月涌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岸边不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化妆师正在给他补脖子上的勒痕,那道红痕今天格外显眼,像是真的勒过一样。
他的脸色有点白。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等会儿要拍的那场戏。
“月涌老师,第一次拍水戏吧?”道具组的小哥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等会儿上来赶紧喝点热的,水凉。”
姜月涌接过杯子,低声道谢。他捧着杯子没喝,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混浊的水面。
洛星垂看着他,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安隅,走一遍戏。”李导喊他。
姜月涌把杯子递给助理,自己推着轮椅到岸边。
这场戏是许安隅被镇上的混混欺负。几个小年轻看不惯他这个残废,趁许安江不在,把他推到水里取乐。许安江赶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许安隅在水里挣扎——他以为许安隅是想自尽。
走戏的时候很简单,就过一下走位。演混混的几个群演围上来,推搡轮椅,最后把轮椅一掀,姜月涌往水里倒——当然,底下有工作人员接着,不会真落水。
但姜月涌被掀下去的时候,洛星垂看见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实的恐惧。
洛星垂的眉头皱了一下。
“好,正式拍。”导演喊,“各组就位。”
洛星垂走到自己的位置——街角转弯的地方,等会儿他要从这里冲出来。
镜头推进,对准岸边。
姜月涌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塌着。风吹过来,扬起他几缕碎发。
“Action。”
几个混混从巷子里晃出来,看见岸边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围上去。
“哟,这不是许家那个残废吗?”
“腿断了还出来晃?”
“听说你弟弟是劳改犯?出来没有啊?”
姜月涌低着头,一动不动。
混混头子上去推了他一把,轮椅晃了晃。姜月涌扶住扶手,还是没抬头。
“哑巴了?”
又推了一把。
姜月涌的睫毛颤了颤,依然不说话。
混混们觉得没意思,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起动手,掀轮椅。
姜月涌连人带轮椅翻下去,“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洛星垂在街角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姜月涌沉下去,看见混浊的水没过他的头顶,看见那些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两秒。三秒。四秒。
姜月涌没有浮上来。
不对,剧本里是应该挣扎的。
洛星垂的脚步动了。
“卡,导演喊停,“救人!”
话音刚落,洛星垂已经冲出去了。
他跳进水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水比想象中凉,混浊得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胡乱摸了几下,终于抓住一只手。
他把姜月涌拉上来。
姜月涌的脸白得吓人,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他被洛星垂拖上岸,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洛星垂扶着他,声音发紧,“姜月涌,说话。”
姜月涌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洛星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双蓝色眼睛里有一点茫然,一点恍惚,还有一点……
洛星垂说不清。
“怎么回事?”导演跑过来,“月涌,是不是抽筋了?”
姜月涌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不小心……”
他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洛星垂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贴在脸上的碎发,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揪得生疼。
他想起刚才在水里的那一幕。
那不是不小心。
那是姜月涌在水底下,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
“休息半小时,”导演发话,“月涌去换衣服,喝点热的。”
姜月涌被扶起来,往临时搭建的更衣棚走。几个演混混的群演不断朝自己道歉,他回应后走了几步,随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星垂还站在岸边,浑身湿透,盯着他的背影。
他们对视了一秒。
姜月涌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半小时后,重新开拍。
姜月涌换了干衣服,脸色还是有点白。化妆师给他补了妆,把那道勒痕重新描了一遍。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岸边。
“月涌,等会儿落水之后记得挣扎,”导演蹲在他旁边讲戏,“要那种想活又不想活的矛盾感。许安隅这时候心里是复杂的,他确实有点想死,但真落到水里,求生本能又让他挣扎。明白吗?”
姜月涌点点头。
“好,再来一遍。”
洛星垂回到街角的位置。
他看着岸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看着那截苍白的后颈,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碎发。
他想起刚才在水里抓住的那只手。
凉得吓人。
“Action。”
雨从昨晚下到现在就没停过。
细细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老城区罩在里面。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低洼处积起一汪汪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小小的水花。远处的民房模糊在雨幕里,只剩几笔灰白色的轮廓。
码头边的水涨了不少,混浊的河水拍打着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艘破船被雨淋得透湿,半沉在水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许安江站在街角的位置,身上那件旧夹克已经被雨淋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岸边看去。
许安隅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岸边预定位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脖子上的红色勒痕被水晕得有点淡,化妆师跑过去补了两笔。
许安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混混从巷子里晃出来,叼着烟,勾肩搭背的。看见岸边的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围上去。
“哟,残废,又在这儿?”
许安隅没动。
混混头子上前,推了他一把。轮椅晃了晃,许安隅扶住扶手,依然低着头。
“听说你弟弟回来了?劳改犯一个,还当宝呢?”
许安隅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他妈哑巴?”另一个混混上来,揪住他的领子,“说话!”
许安隅被揪着领子,被迫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操,真是哑巴。”混混把他甩开,许安隅跌回轮椅上。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起动手……掀轮椅。
许安隅连人带轮椅翻下去,“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街角,许安江冲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疯了一样。雨水打在他脸上,他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水里那个挣扎的人影。
许安隅在挣扎。
他沉下去,又浮上来,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水花四溅。混浊的河水灌进他嘴里,他呛着,咳着,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许安江跑到岸边,没有丝毫犹豫,跳了下去。
水很凉,凉得像刀子。他游到许安隅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许安隅的手反抓住他,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肉里。
许安江把他拖上岸。
许安隅趴在岸边,剧烈地咳着,吐了好几口水。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淋得透湿,那件旧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许安江跪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背,大口喘着气。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
许安隅咳完了,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许安江,那双蓝色眼睛里,有水,有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干什么?”许安江问。
许安隅没说话。
“你是不是……”许安江的手攥紧他的手臂,“你是不是想死?”
许安隅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沉默。
雨还在下,打在两个人身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许安江盯着他,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许安隅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说话!”他的声音发抖,“许安隅,你说话!你怎么能死?你欠我这么多?你想自己死了一走了之丢下我一个人悔恨一辈子吗?啊?你就是这么自私!”
许安隅被他揪着,被迫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过眼睛,流过鼻梁,流过下巴。他看着许安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动了动。
“我……”
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许安江等着。
许安隅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许安江盯着他,盯着他,手慢慢松开。他把许安隅放下来,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最后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砰”的一声闷响。
木桩晃了晃,许安江的手垂下来,指节渗出血来,被雨水一冲,淡成粉色的水痕。
许安隅跪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雨很大,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许安江听见了。
他没回头。
“卡!”导演喊,“好,过了!两位老师别动,换个机位再来一条特写。”
工作人员跑上来,给洛星垂的手简单处理了一下,又给两个人补了补妆。洛星垂还跪在地上,助理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来,却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