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垂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给剧组发了消息,说家里有事,请三天假。李导那边很快回了,说行,你的戏份往后排。
他没告诉姜月涌。
有些事,姜月涌不需要知道。
姜家庄园在城北的山里,占地几百亩,围墙有三米高,上面拉着电网。洛星垂在网上查过,那是二十几年前姜衡储买下的地,建了这座庄园,从此姜家就在那里扎根。
他租了一辆车,开到山脚下,然后步行上山。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偶尔有鸟被惊动,扑棱棱飞起来。洛星垂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背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几样东西:手电筒,匕首,一把枪,还有几块压缩饼干。
枪是合法的。他有持枪证,拍戏的时候练出来的,后来真的去考了一个。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
庄园的围墙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他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监控死角,从包里掏出攀爬工具。三米的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翻过去的时候,落地很轻,像一只猫。
庄园里面很安静。
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远处是一栋三层的主楼,欧式风格,窗户里透出灯光。周围还有几栋小一点的房子,应该是佣人住的。
洛星垂贴着墙根走,绕到主楼后面。他白天研究过卫星图,知道姜衡储的书房在二楼东侧。如果有什么证据,应该就在那里。
他找到一根排水管,试了试,够结实。然后他爬上去,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壁虎。
二楼的窗户没锁。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然后他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书房很大。
一面墙全是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姜衡储的肖像。红木书桌摆在窗边,上面放着电脑和几摞文件。书桌后面是一把真皮椅子,椅背上雕着复杂的花纹。
洛星垂没有开灯。他从包里掏出手电筒,用衣服遮住光,只露出一小束,开始在书桌的抽屉里翻找。
第一个抽屉里是些杂物,钢笔,名片,便签纸。第二个抽屉里是些文件,但都是无关紧要的,什么财务报表,什么项目计划书。
第三个抽屉锁着。
洛星垂从包里掏出工具,撬锁。这种老式锁对他来说不难,几秒钟就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和他从洛栅簌那里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打开档案袋,用手电筒照。
里面是一份合同。
【基因复制儿童实验项目合作协议】
甲方:姜氏集团
乙方:未知生命科学研究有限公司
洛星垂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甲方提供资金和场地,乙方提供技术和人员,共同进行基因复制儿童实验。实验目的是“探索人类基因复制的可行性与应用前景”。实验对象是“由甲方指定的基因提供者”。
后面附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
苏雁。
洛栅簌。
洛星垂盯着那两个名字,盯了很久。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选中的。
不是意外,不是偶然,是被选中的。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几份实验记录。日期从GK0298年开始,一直持续到GK0305年。记录里详细描述了两个基因复制儿童的成长情况、身体状况、心理状况。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次评估,评估结果用A、B、C三个等级标注。
洛星垂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实验对象B:洛星垂】
【成长情况:良好。身高体重均符合标准。】
【身体状况:良好。无重大疾病,无明显生理缺陷。基因奇特。已注射基因催化剂。】
【心理状况:良好。性格稍内向,但无明显异常。】
【评估等级:A】
他又找姜月涌的名字。
【实验对象A:姜月涌】
【成长情况:优秀。身高体重均优于同龄人。】
【身体状况:优秀。身体素质极佳,反应速度超常。】
【心理状况:复杂。性格张扬,攻击性较强,但智商极高。】
【评估等级:A】
洛星垂看着那行“攻击性较强”,想起姜月涌十七岁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姜月涌确实张扬,确实不可一世,但那不是攻击性,那只是一个少年该有的骄傲。
他们把这些叫做“攻击性”。
他们把一个正常的孩子,当成需要观察的实验对象。
洛星垂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下一份文件是一份备忘录。
【GK0305年,实验对象A与实验对象B在月华学校相遇。实验对象A表现出异常反应,记忆传输实验出现崩溃迹象。建议将实验对象A带回,进行整改。】
整改。
又是这个词。
洛星垂的手指攥紧了文件的边缘。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整改记录。
【GK0316年9月3日,实验对象A入暴力教管所。】
【整改措施:每日体能训练10小时,睡眠时间4小时。采用高压电击、禁闭、体罚等方式,消除其记忆传输实验带来的异常反应。】
【GK0317年3月,实验对象A出现抑郁症状,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
【GK0318年6月,实验对象A试图自杀,被及时发现并制止。】
【GK0318年9月,实验对象A再次试图自杀,被制止。】
【GK0319年4月17日,实验对象A出所。精神状态极差,建议转入精神病院继续治疗。】
洛星垂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姜月涌身上的那些伤疤。
电击。禁闭。体罚。
每日体能训练十小时,睡眠时间四小时。
他想起姜月涌昨天在片场外被骂的时候,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
原来那不是软弱。
那是被磨碎之后,重新拼凑起来的习惯。
他继续往下翻。
下一份文件是精神病院的治疗记录。
【GK0319年5月1日,实验对象A入精神病院。】
【诊断:重度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症。】
【治疗方案:药物治疗+心理治疗+电休克治疗。】
【GK0320年,实验对象A病情有所好转,但仍存在自杀倾向。】
【GK0322年,实验对象A病情反复,出现幻听、幻视等症状。】
【GK0325年,实验对象A病情趋于稳定。】
【GK0327年12月23日,实验对象A出院。】
洛星垂看着那些记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描述。
电休克治疗。
幻听幻视。
自杀倾向。
他想起姜月涌昨晚坐在窗台上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只是透透气”时的语气。
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平静的、像是早就习惯了什么的表情。
洛星垂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计划书。
【GK0324年,实验对象A出院后,安排其进入演艺圈。原因:实验对象B已在演艺圈取得一定成就,通过让实验对象A接近实验对象B,可观察两人再次接触后的反应,为后续实验提供数据。】
【备注:若实验对象A与实验对象B产生超出预期的情感联系,可作为实验的意外成果进行深入研究。】
洛星垂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超出预期的情感联系。
意外成果。
深入研究。
原来他们连重逢都是被安排好的。
原来姜月涌进《将雨》剧组,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被安排好的。
洛星垂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收好,塞进档案袋,然后放进自己的包里。
他刚要把抽屉推回去,忽然看见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支注射器。
注射器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实验对象B专用。GK0328年6月30日。】
今天是GK0328年6月29日。
明天是他二十六岁生日。
洛星垂看着那支注射器,看着那淡蓝色的液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学东西很快,身体素质很好,受伤之后愈合得也比别人快。他以为那只是天赋,只是运气。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他是实验对象。
他从一开始就是被制造出来的。
洛星垂把注射器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庄园里还是那么安静,路灯昏黄,草坪整齐,主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他突然觉得很恶心。
这座庄园,这些灯光,这份安静,都是假的。都是用他和姜月涌的血肉换来的。
洛星垂深吸一口气,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咳嗽。
很轻,很短,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洛星垂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三米外的地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姜衡储。
“洛星垂,”姜衡储说,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这么晚了,怎么有空来我家做客?”
洛星垂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包只有几厘米。包里有一把枪,但他没有去拿。
“不用紧张,”姜衡储说,“我只是出来散散步,没想到会遇见你。我的……儿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洛星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和栅栅长得……真的很像很像。尤其是这双想让人一看就扣下来的眼睛。”
姜衡储笑了笑,停下脚步。
“你拿了什么?”他问。“怎么?很意外?”
洛星垂没说话。
姜衡储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没关系,”他说,“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只是没想到你会自己来拿。”
洛星垂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衡储说,“那些文件,我故意放在那里的。等你来拿。”
洛星垂的瞳孔缩了一下。
姜衡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但还不够。”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那个抽屉没锁吗?你知道为什么窗户没关吗?你知道为什么今晚的监控刚好坏了?”
洛星垂的手指攥紧了。
“因为我让你进来的,毕竟是我的儿子,还是挺聪明绝顶的。”姜衡储说。“虽然,我们身上不能找出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夜风吹过,草坪上的草轻轻晃动。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压在天边。
洛星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什么?”
姜衡储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渗人。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主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替我向月涌问好。他最近怎么样?听说在拍戏?”
洛星垂没有说话。
姜衡储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主楼的门里,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洛星垂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围墙,下山,开车回酒店。
一路上,他的手一直放在包上。
包里装着那些文件。
姜衡储说那是他故意放的。
姜衡储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洛星垂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早上,洛星垂被电话吵醒。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温和的,带着笑意:
“儿子,早上好。”
是姜衡储。
明明是一样的称呼,从洛栅簌嘴里温柔,在这个男人口中却变得冰凉阴冷。
洛星垂坐起来,手指攥紧了手机。
“昨天的东西,拿到了吗?”姜衡储问。
洛星垂没说话。
姜衡储笑了笑:“拿到了就好。现在,我们来做个交易。”
洛星垂的声音很冷:“什么交易?”
“你手里的那些文件,”姜衡储说,“换月涌。”
洛星垂的心脏猛地缩紧。
“月涌在我这里,”姜衡储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的人把他请过来了。他现在很好,但我不保证接下来还会这么好。”
洛星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给姜月涌发消息,说请假三天,姜月涌回了一个“好”。
他以为姜月涌会在酒店里,会去片场,会像平常一样拍戏。
他没想到姜月涌会被带走。
“你想怎么样?”洛星垂问,声音沙哑。
“我说了,交易。”姜衡储说,“你拿着那些文件,来庄园。一个人来。到了之后,把文件给我,我把月涌还给你。”
洛星垂沉默了两秒。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想看到一具尸体。我会把他的眼睛挖下来,做成项链……那一定美妙绝伦。”
洛星垂闭上眼睛。
他知道姜衡储说得对。他没有选择。
“什么时候?”
“现在。”姜衡储说,“越早来,姜月涌越安全。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电话挂断了。
洛星垂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穿上衣服,把那个档案袋塞进包里,把枪也塞进包里。
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隔壁的门。
那扇门紧闭着。
他不知道姜月涌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他不知道姜月涌现在怎么样。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必须把姜月涌带回来。
庄园还是那个庄园,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安静。
草坪还是那么整齐,主楼还是那么气派,阳光照在白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洛星垂把车停在门口,下车,走进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衣黑裤,面无表情。他们看了洛星垂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洛星垂走进去。
主楼的大厅很大,装修得很奢华。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正中间放着一组真皮沙发,沙发后面是一道旋转楼梯,通往二楼。
姜衡储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笑容和昨晚一模一样。
“来了?”他说,“坐。”
洛星垂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看着姜衡储,问:“姜月涌呢?”
姜衡储笑了笑:“别急,先喝茶。”
“我问你,姜月涌呢?”
姜衡储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急什么,”他说,“他又不会跑。”
他放下茶杯,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洛星垂。
洛星垂接过来,看见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姜月涌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也被绑着。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洛星垂的手指攥紧了平板。
“他没事,”姜衡储说,“只是睡了一会儿。药效还没过。”
洛星垂抬起头,看着他:“你要的文件,我带来了。放人。”
姜衡储笑了。
“别急,”他说,“我还没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洛星垂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知道吗,”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洛星垂没说话。
姜衡储继续说:“从你们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们长大,等你们相遇,等你们……产生感情。”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