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失眠。”
苏岚在房间里直播,她卷起地上的瑜伽垫又回房间,全程没向开着的电脑投去目光,经纪人反而先无奈地笑起来:“有时候真不知道丹青这个性格是好还是不好。”
往好了说,文丹青是心无旁骛,出道前比江映都镇定,握手会上面对发出性、骚扰言论的男粉丝也能面无表情地举手向工作人员示意,走在路上被私生围堵也不黑脸骂人,离开舞台就会变成一款仿生机器人。
但往坏了说,文丹青简直木得可怕,经纪人无数次庆幸出道前大手一挥让她和苏岚结成了卖姬搭子,木头碰上苏岚这种自带三分风情的人反而有奇异的效果。
“能和苏岚处得来就好。”
虽然是队长,但只要面上能演出和平就好,虽然舆情总担心邝源每天在网上把队友喷了一圈的事情流出来,江映反而觉得女团学也是一种炒作方式,何况她们的关系本来就不算太好。
她和云星月,眼下也只有坠入深渊和如胶似漆两种选择。对方冷脸说她炒作的样子,江映还没忘掉,但现在看见“云星月”的脸,她的心里总有某种说不出的怜悯。
江映并不是怜弱的性格,过去上学模拟考一关接一关,考差的同学整个晚修都呜呜咽咽,她听见了恨不得拿纸巾堵住耳朵专心刷题,朋友说她心太硬。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对某人的眼泪心软的时刻。
如果更早地见到对方的眼泪,她会更快地怜悯云星月吗?无论怎么倒退,都好像要从云星月病休再见那天开始,坐在黑暗里流眼泪的人比过去都更深更鲜明地烙进她的视网膜。
云星月喜欢她吗?
在对方无数次逃避她视线时,她一直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云星月似是而非的样子像鱼钩时刻要划破她的嘴唇。她越走近对方的人生越看见繁花底下大片的疮疤,越心痛。
江映有俗世美满的幸福家庭,父母没强求她走成功的人生道路,练习生的通告递到手里也肯让她试试看,休学也能答应下来,出道遥遥无期时他们也从未怪过她。
人生是白纸的话,江映手中就时刻都握着画笔,而颜料盘上只有调好的色彩,她不必惊慌害怕。
她第一次梦见女人就在饭桌上轻巧地提起,妈妈在饭桌底下踢一脚爸爸说“那我们准备的嫁妆还算数吗”就算接受,爸爸既封建又开明“和谁谈恋爱都不能没有钱的,嫁妆还是这样准备吧,不过如果是女生上门我们也要准备房车哦,到了百年之后什么都是你的,也别急着要爸爸妈妈投胎”,还自以为说了个好笑的笑话。
但江映当时真的跟着笑了起来,美剧的女主角只在梦里点化她一次就不再出现,进入娱乐圈后她也提心吊胆过一段时间,难道她的取向是金发碧眼的大、胸女人?虽然但是,这跨国恋和同性恋比起来不知道哪一个更有挑战性。
她读过好多文学作品,粉丝满怀爱意送过来的书信、导演总结MV里到底致敬过多少前辈、还有几本递到她手里的剧本,期待她跨界后无论跌跟头还是更上一层都先选好台阶。
那些人的情感充沛到快满溢出来,江映也只有平静而干巴的“谢谢我爱你们”六字能够回应,她的语文总是低分,不明白人的感情千言万语怎么能从几个字里透出来。
她读文学读爱情一遍两遍二十遍,终于在爱上某个人的时候明白,原来爱只要一瞬间,爱不需要万语千言。
采访要提前录制,江映和“云星月”坐上不同的车,没有摄像机她也一直目送着对方,经纪人搓搓胳膊提醒她:“我们说好的人设是这样吗?怎么快变成‘分分钟都想跟她见面’的初恋系了?别自己偷改人设啊,就算合约快到期,我也不会帮你舞真心错付的提纯戏码的。”
经纪人语气促狭,江映知道她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索性半真半假地说:“有那么明显吗?”
经纪人的表情如同生吞下一个水煮蛋,看她又看前车,幸好这点距离完全隔开两人,经纪人看不见大发雷霆的云星月的脸,松一口气:“玩笑不能这么开,以后别吓我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
江映努力地克制了一下,连旁人都能察觉到,陷在她温柔攻势里的云星月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装聋作哑?还是她真的比不过那一位呢?
可人心易变,她只要等到那一位放手的那一刻,她总能顺理成章地接上,她既有耐心又有利益,云星月总会有倒戈向她的这天。
这样幻想着,好像连自己也骗了过去,江映忍不住笑,又看向车窗外,连飞逝的树木都停了下来,路灯齐齐地熄灭,像嘲笑她不自量力的决心。
“到了。”
江映点头,努力不去在意心里一瞬间的苦涩,走向了化妆间,两人在来之前已经画了全妆,只是再试试上镜效果。旁边采访的嘉宾也都到齐了,难得地同录素材,大家相互打量着,江映的目光还落在“云星月”身上,对方依旧只把后脑勺丢向她,她无力地在心里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