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不要对口供?”
在第一轮真心话大冒险之前,每对情侣可以在房间里休息十五分钟,云万壑主动地坐在同一张床上,努力让气氛变得更自然:“比如第一次表白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这叫对答案,不是口供。”
江映也不明白“云星月”怎么能像变了个人,昔日锋利的尖刺全部褪下,全是绵软的腹部一样的要害。此刻,“云星月”就盯着地板低声发问,在灯光里的脸雪白得无害,江映觉得自己又要爱上她了。
原来她是喜欢弱小,喜欢眼泪。江映很想明白自己的心,连她也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对队友改观甚至爱上,日久生情之后的一见钟情背后似乎总有某种失控的错觉。
“你全都不记得了?”
“嗯,因为乱吃药。”
云万壑在网上搜索过具体的药物影响,不小心点进莫名的贴吧,里面的病人分享着疯狂食用某种或某一类药物对肉、体的精神带来的伤害,她当时后背发凉,无法理解那些人。但她自以为仗义执言地在贴吧里打下一长串文字希望陌生人不要再伤害自己时,所有人都给她泼了冷水。
【拜托,大姐姐你以为我们在玩吗?其实我们也很痛苦的,我们没有办法去折磨别人,能够折磨的人只剩下自己了。我们没有伤害别人的勇气,只是折磨自己也要被你这个陌生人批评吗?】
【我知道我滥用药物不对,可是我就是改不了,无论别人怎么说让我想开一点,我就是想不开。他们希望我能够做健全人,我顺应他们有什么不对?也许我的身体就是需要比别人更多的药物呢?你又不是医生,你凭什么说这些风凉话。】
【你根本就不懂得我的烦恼,你当然可以说这种话,你这种人活得那么健康幸福,你能够战胜你的痛苦,你很了不起。可是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这样的人,还有我这种完完全全的废物,我吃药只是为了能够控制我自己,你根本就不会明白。】
她挨个点进评论主页,全都是很小很小的学生,她没法想象他们小小的脑袋在想什么,她只能想到她自己。
云天良酗酒,有一大堆狐朋狗友,打牌输了时就会回家打她。她已经习惯,她最害怕的甚至不是挨打的时候落在身上的巴掌、拳头和脚尖,她害怕云天良的沉默。她总觉得沉默的云天良在计算她身上每一个部位的价值,在酝酿下一次的招式,她不知道云天良什么时候会暴起,一脚把她从楼梯上踹下去。
她的身体并不属于她,属于云天良。
老师偶尔从讲台后发问,握住她的手臂仔细查看时,她就开始发抖。老师说:“有人在欺负你吗?”
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云万壑知道其他人都在看她,看她是不是一场闹剧的女主角。云万壑不能承认,未成年人能够依靠的只有父母,妈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不能让这个世界把云天良的恶意放到更大,她要守护她另外的家人,哪怕她们不会知道。
“我踩空了,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她把脸抬高,让老师看见她下巴处小小的疤痕,和膝盖手肘交相辉映。老师什么也没说,她还准备了更多更多的借口,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在雨里滑倒了,被摩托车撞倒了,反正人受伤的原因有那么多。
在焦虑的同学之间,她连指甲也不咬,她对身体的完整性有惊人的控制欲,她连任何微小的流血的伤口也讨厌。
她还讨厌男同学男老师,高大的异性靠近她时她就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在空教室里见到人,她首先就向后退。
她知道他们怎么说她,腼腆得太过分的小女生,总是有血腥味的女同学。后来,她连生理期也庆幸,她的血液气味全都如同鱼儿滑进水里,几乎任何女生都会有这一时刻。
其实即使不乱吃药,云万壑也知道自己记忆存在错乱,随着长大伤口变得越来越突出,云天良不再制造有形的伤口,他学会另一种玩法。
“你很难看,像猪一样,难怪你妈妈不要你,她当初说让我直接丢掉你,我都不忍心。”
“你妹妹现在不知道长得多漂亮,也是,你从来就不如她,她小时候就很可爱。”
“你是不是还想着她们,她们全都不要你了,你妈妈再婚早就生了很多小孩,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们,然后一个一个掐死。”
她不给出正确的反应,云天良就会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拉到墙壁、木门铁门边,用她的脑袋来测试硬度。
好奇妙,没有会流血的伤口。
云万壑不敢想象云天良是存在还消失了,她在升学的暑假发传单,被男人骚扰,结完最后一天工钱之后忍着眼泪把头往墙上撞,只有这样她才感觉自己内心能够获得平静。
她选择了撞墙,他们选择了滥用药物,没有人是对的,但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走出了那条正确的道路。
“以后不要再乱吃药了,你现在还在吃吗?”
“医生说可以停药了。”
云万壑撒谎,吃药是一个太漫长的流程,她不敢开始所以从来没有结束。而妹妹的情况明显不能擅自停药,她有重度抑郁、中度焦虑和精神分裂,不吃药会迅速地把她推向深渊。她狡辩完,还是抬头看江映的脸,她好希望对方展示出对“云星月”的关怀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