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腰弯下去的时候,卫衣的领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后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他记得。二十年前,在殡仪馆的走廊上,她蹲着的时候,他也看到过。
他低下头,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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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挖好了。
她把白大褂叠好,放进去。工作证放在白大褂上面,照片里的母亲还在笑。那支笔帽上有一道牙印的钢笔,她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也放了进去。
权至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跪在坑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捧进去。不是用铁锹,是用手。泥土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白大褂上,落在照片上,落在母亲的笑容上。
他蹲下来,也开始用手捧土。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
两个人就这样跪在坑的两边,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去。
泥土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她的手指很快就冻红了,指甲里全是泥。他没有比她好多少,那双弹琴的手此刻全是褐色的泥浆,胶带也被磨破了,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但她没有停。他也没有。
盖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泥土上,打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停下来,看着她。
“姜和。”
她没有抬头。
“你妈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爱她。”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安慰,只是放在那里。让她知道他还在。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继续。”
“好。”
他们继续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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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终于盖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叠好的红布,铺在最上面。不是红旗,只是一块普通的红布——她说,妈妈没有等到红旗,但她值得一块红布。
权至龙把墓碑搬过来,两个人一起把它立在土堆前面。
他扶着碑,她往底座填土。碑立稳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上面的字。
“女儿不再等了。”
她念了一遍。
“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可以。”
“你怎么知道?”
他蹲下来,把碑前的一块小石头捡走,然后抬头看她。
“因为你等了我二十四年。你做到了。”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坚定的、很温柔的光。
“那是两回事。”她说。
“是一回事。”他说。“等待都是因为相信。你相信我会来。你相信妈妈也在回来的路上。只是她走得慢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伸出手。
“走吧。”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泥,虎口那里磨破了一层皮,胶带翘起了一个角。她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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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那块墓碑。
“妈妈,我走了。”她说。“下次带他一起来。”
权至龙站在她旁边,对着墓碑的方向,用韩语小声说了一句:“阿姨,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转头看他。“你说了什么?”
“我说,您女儿很倔。”
“……”
“但我喜欢。”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抽回手。
他们继续往下走。
山坡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是提前租好的。司机在等他们。
然后她看到山坡上,有闪光灯闪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又是一下。从灌木丛后面,从一棵松树旁边。
狗仔。
她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开车。”她对司机说。
“权先生还没——”
“开车!”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驶出那片墓地,拐上县道。她回头看,山坡上的树丛里,一个黑色的身影缩了回去。
她的手机震了。
权至龙发来的消息:“怎么了?”
她打字:“有记者。山坡上。”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到了。你先走,我处理。”
“怎么处理?”
“我让人查一下。没事。”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窗外,南方的秋天湿漉漉的,但她觉得冷。
她想,明天的热搜,大概要炸了。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是褐色的碎屑。她把手贴在胸口。
泥土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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