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但你每次都会多喝一碗。”
他又笑了。她总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把面粉倒进盆里。
“过来。”她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洗手。”
他洗了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往面粉里加水,用手搅和。
“你来。”她说。
他把手伸进盆里,面粉黏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然后呢?”他问。
“揉。用力。”
他揉了几下,面粉粘得满手都是。
“不对。”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带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揉。
“这样。用力。把空气揉进去。”
他没有在学。他在感受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茧,是指尖的位置
“学会了吗?”她问。
“没有。你再教一遍。”
她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骗她。但没有戳穿。她又带着他揉了一遍。
“好了。”她说。“现在擀皮。”
她把面团分成小剂子,递给他一个擀面杖。
“擀成圆的。”
他擀了一个,不圆。像一张地图,歪歪扭扭的。
她笑了。“你擀的是什么?”
“饺子皮。”
“这不是饺子皮。这是韩国地图。”
“韩国地图不是这个形状。”
“那就是中国地图。”
他笑了。她把那张“地图”拿过去,重新擀了一个。圆圆的,薄薄的,边缘比中间薄一点点。
“看。这样。”
他又擀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但还是不圆。
“慢慢来。”她说。“我第一次擀的也不圆。”
“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七岁。妈妈教的。”
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擀皮。他看到她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很认真。
他想,她妈妈教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站在她身后,手覆在她的小手上,说“这样。用力”。
他伸出手,帮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抬起头,看着他。
“干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包完饺子,她开始教他煮粥。
红枣粥。她把红枣洗干净,去核,放进锅里。加水,加米,开火。
“看着。”她说。“水开了以后转小火,煮四十分钟。中间要搅拌,不然会糊底。”
他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
“你妈妈教你的?”他问。
“嗯。她每次去灾区之前,都会给我煮一锅红枣粥。放在冰箱里,让我慢慢喝。”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那种“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安。
“她最后一次去之前,也煮了。”
“你喝了?”
“喝了。喝了一个星期。最后一碗的时候,我留了一半,放在冰箱里。想等她回来给她喝。”
她没有说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
“她没有回来。”她说。
“嗯。”
“那碗粥,我后来倒了。放太久,坏了。”
“姜和。”
“嗯。”
“你以后不用等了。”
她看着他。
“你以后想喝红枣粥,我煮给你。”他说。“不好喝的话,你就自己煮。我站在旁边看。”
她明明再笑,眼眶却红了。
“你煮的粥能喝吗?”
“不知道。你教我,应该能。”
“你擀饺子皮都擀不圆。”
“粥不需要擀。”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
“我没哭。是锅里的水蒸气。”
锅里的水确实在冒气,白蒙蒙的,模糊了她的脸。
他没有戳穿她。
晚上,她喝了三碗粥。
他煮的。虽然有点稠,有点糊底,但她喝完了。
“好喝吗?”他问。
“还行。”
“只是还行?”
“很好。”
他抿嘴一笑。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他。
“权至龙。”
“嗯。”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吃饭。”
“好。”
“不要熬夜。”
“好。”
“不要等我发了消息才睡。”
“那我不睡。”
她关掉水,转过身,看着他。
“你——”
“我不睡。”他说。“等你发了星星,我再睡。”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每天早点发。”她说。
“好。”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道门,但门没有关。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没有睡着。她知道。
“权至龙。”她小声说。
“嗯。”他回答了。
“我之前是不是太凶了?”
“没有。”
“你之前说‘万一你回不来呢’的时候,我很难过。”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她说。“我知道你是担心。但我不喜欢你说‘万一’。”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说什么?”
“说‘你一定要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权至龙。”
“嗯。”
“星星。”
“什么?”
“你不是要星星吗?我现在发给你。”
“收到了。”他笑着回。
“晚安。”
“晚安。”
早上,姜和先醒。
权至龙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忍不住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他的头发很软,被她拨了几下,更乱了。
“你越弄越乱。”他说。
“本来就乱。”
“那你还弄?”
“想弄。”
她很快就要走了。权至龙把那三枚硬币放进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会回来的。他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