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方姨口中得到确定答案后,闻屹才接着又问,“…他喜欢吗?”
方姨回忆了一下,时绝看到那些书的时候,眼睛确实是飞快地亮了一瞬。
然后很快又迅速黯淡了,男人将那些书放在了一边,看起来之后似乎是没有再打开过。
方姨觉得,闻先生和时先生都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太清楚。
时绝就这样在卧室里一步不迈,白天睡醒后就睁开眼睛看天花板,晚上将自己关在浴室中,一个澡能洗一个多小时,接着听闻屹在外敲门。
“时绝,你醒着么?”
很快又换成阿文来敲门:“时先生,我是阿文!”
时绝从浴缸中站起身,水哗啦啦地从上而下奔腾流去。他低头看密密的水珠覆盖下自己的躯体,一副很明显的锁骨,浑身通红,连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趾都是红的。
抬起手,指腹被水泡出褶皱,摸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粗糙的棉布,奇妙的触感。
浴室中氤氲着一层白色的潮湿雾气,时绝望向镜面,隐隐绰绰的,他从镜中看见一个很瘦很薄的人。
敲门声还在继续,他歪头对着门喊:“阿文,我在洗澡。”
“…抱、抱歉。”阿文的声音立刻又传进来。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手机被没收,房间里一切尖锐的能够对自己造成伤害的东西全都被收走了,整个空间里只有墙上钉着的那个小钟在提醒他时间并没有停滞,一直在流逝。
时绝很难不感到恍惚,蓝叶镇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不知道言小波会不会找他,大概率会,也不知道那小院里当初撒下去的花种有没有冒出绿色的新芽。
闻屹有时会站在门外说:“你要下楼晒晒太阳么,今天天气很好。”
时绝通常不会有任何回应。
闻屹这样劝了几次没有结果后,便又说:“我买了一些花种子和花苗,你要下来看看么?”
卧室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时绝是铁了心地不愿再与他说话。
花圃已经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黄色土地,他从前种下的那些花,别说花,连根草都不剩下了。
倘若说从前他对闻屹还有一些顾虑,那么现在,他对闻屹便只剩下恨了。
时绝终于清楚,自他第一天从这里离开起,对方的眼睛便已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像观赏一只动物那样,躲在暗处,观赏他,戏耍他,明明已经拥有了那样多,富裕、权力,世俗意义上闻屹是成功的,几乎没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
时绝想不通,为什么对方非要“得到”自己,要自私地将他这个可以说是一无所有的人重新拖回到这个永无天日的旋涡中去。
时绝终于发现他与这闻屹永远都只会是两个世界的人,中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闻屹这种生活得太容易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爬出来的人终于打算为自己活那么一下,其实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
时绝感到痛苦,他便开始找方姨要酒喝,要烟抽,闻屹自然不会允许。
没有被满足的时绝便开始闹,将卧室里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闻屹依旧不允许,于是他又开始绝食,递进来的东西不吃,给的牛奶不喝,这回谁劝都不好使。
或者干脆把装有食物的盘子摔了,捡起一块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给手指又划出几道血口子。
他这样不管不顾、发了疯一样地闹,搅得闻屹实在没办法,怕他再这样下去人受不了,便顺了他的意。
喝了酒后时绝总算思维断片,感到好像又没那么痛苦了,他躺在床上醉乎乎地睡过去,第二天再头疼欲裂地醒过来。
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抽烟,头发很快到了遮盖住眉眼的长度,时绝依旧不肯见闻屹。
他也不出门,反正出去了也踏不出独栋的大门,还不如就待在这个被封死窗户的卧室中。
时绝日复一日这样完全不想活着地活着,终于有一天,闻屹用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
看清楚人后时绝捡起床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先是抱枕,再是枕头,之后他将被子也抱起来,朝人狠狠扔过去。
梳妆台上除了那些纸业发皱的书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又抄起那些已经被他发疯砸过一遍了的书,一本一本砸向门口那个人,“滚,”时绝喊,“滚出去!”
时绝砸完了所有的书,终于感到精疲力竭,他歪靠着墙坐下去,整张脸看上去有种摄人心魄的憔悴。
居然在这种时刻也是美的。
然而对方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承受着,就好像要将这么多天没看见过的人一次都看回来。
闻屹任凭那些书本的尖角硬生生落在自己身上,阵阵疼痛,接着书从他的身上滚下去,散落一地。
“时绝,”半晌,他语速缓慢地轻声道,“不要这么对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