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突然翻江倒海而来，秦煦垂下眼睑，眉心轻轻一蹙。

其实他真的很久都没有想起那些琐事了。

那些事情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心理上，他也并不抗拒把那些过往告诉余共秋。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秦煦眨了眨眼睛，温和道：“韩主任怎么回答你的？”

余共秋的性格，想必当下就把疑问问出了口。韩主任是怎么回答的？会是当时传遍整个单位的风言风语吗？

“她说，她说你……生病了？”余共秋迟疑道。

秦煦反而从他的迟疑里看出了答案，咧嘴一笑：“抑郁症是吗？天赋异禀的小伙子被这病毁于一旦……无法完成工作任务所以被迫转岗，对吗？”

余共秋沉默地看着秦煦的笑。

那笑脸还是很好看，温和柔软，眼尾细细上扬，嘴角处陷落两个浅浅的梨涡。

但这笑看着余共秋难受，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起来。他到底还是唐突了，余共秋想，张了张嘴小心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秦煦的声音拉高了一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告诉你就是。”

八年前，秦煦大学毕业。因为读的是个冷门专业，对口的工作并不好找。于是秦煦天天扒在人事网站上报名各种招聘考试，国考、省考、学校、事业单位……能报的岗位统统尝试个遍。那年，松迎广播电视台有两个不限专业的岗位，秦煦幸运地考上了，正式地成为了松迎生活广播的一员。

那时候的总监是个敢想敢干敢用人的实干家，上来就安排秦煦和另一位新到岗的小伙伴做系列采访报道。两个新人，什么都不懂，就被安排了重头大活。秦煦一度压力大到崩溃，但他没有气馁，从头开始研究，跟着各位老师没日没夜地学习。后来交出的作品虽然稚嫩，但颇有灵气，对于新人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

总监很满意，唯恐浪费秦煦的天赋，指名副总监亲自带他。接下来的日子忙却充实，秦煦一步步地从记者走向主持人，又在新媒体兴起的重要风口，调到新媒体部历练。

时光飞逝，一晃就是五年，在副总监的魔鬼锤炼下，这五年秦煦虽然辛苦但收获满满，外出采访、节目直播、视频拍摄、海报制作……这些工作他几乎都能胜任并高效高质完成，浑身技能点满，还揣了一柜子人人羡慕的获奖证书。

直到后来，部门总监、副总监更换，他的职位被固定到新媒体，而新媒体部的负责人也换了人。

“我和他，不太合得来。”秦煦斟酌着字句，“他好像和原来带我的副总监不对付，所以工作上对我有些为难。那会儿又正赶上我妈身体不好，体检发现全身多发性结节，半年内连着做了三个手术，其中一个还需开胸，是个大手术。”

“我爸比较粗心，很多事情他来不了。我又是独生子，那会儿天天往医院跑，再加上工作不太顺，压力比较大，就申请调到了导播岗。虽然倒班比较耗人，但是相对还是比较轻松的，没什么心理压力，也能更好地照顾家里。”

“好在我妈手术顺利，病检结果也是良性。我很幸运。”

“那之后我压力骤卸，人一旦松懈下来，劲儿就泄了，什么创优参评，什么采访下乡，统统飞出脑海。”秦煦眨眨眼睛，“当一条咸鱼不也挺好。”

余共秋听着胸口闷闷的，他难以想象秦煦的轻描淡写里藏了多少难捱的事情。

工作上被为难，怎么为难的？给他使了多少绊子？秦煦工作能力那么强，也扛不住吗？阿姨的病，为什么还需要病检？抑郁症又是怎么回事？整个单位传到沸沸扬扬的传闻是什么？

直觉告诉他秦煦隐瞒了一部分真相，而这部分真相恰恰是余共秋最在意的部分。余共秋尝试着问：“那抑郁症？”

秦煦连连摆手，脸上表情夸张：“没，那段时间心情确实低落，去医院检测发现有点焦虑和抑郁情绪，不知怎么单位就传得很严重。让我猜猜，说我什么了，多次自杀未遂？”

余共秋眉头紧皱：“别乱开玩笑。”

“好。”秦煦答应着，“怎么样，还有啥要问的？秦老师今日有问必答，过时不候啊。”

真的吗？余共秋真想顺着秦煦这话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他也知道，秦煦的坦诚已经完美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今日谈到这里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那些秦煦想隐瞒的，或许是现在不想说，或许是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是不想跟他说，也或许这辈子都不想说，他理应尊重。

“最后一个问题。”余共秋问，“新换的总监和新媒体负责人，是李惠文和孙强涛吗？”

“这不重要吧？”秦煦说。

余共秋：“重要。”

秦煦默默打量了余共秋一会儿，确认对方对答案势在必得后无奈开口：“不是李总。是孙强涛。”

“知道了。”余共秋说。

“你别对他有成见。”秦煦补充一句，总觉得人怎么样得自己相处才知道，自己这样说就像对班主任告了黑状的坏学生，“可能只是他要求高，我工作能力达不到？”

余共秋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没见过这么给坏人找补的。”

秦煦几不可闻地笑起来。

他真的很爱笑，希望他以后每一个笑容都能是真心的。余共秋想着，突然很想抱抱秦煦，抬头看一眼导播间遍布的监控后头疼地放弃。

余共秋把自动门的开关打开，隔壁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下班了。”余共秋回头说。

“好，路上小心。”秦煦说。

“明天下班别急着走，给你买烧饼。”余共秋说着挥挥手，“咸的甜的都买。”

“好。”秦煦盯着余共秋的背影走过拐角，思绪万千。

那些过往他只说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他本来没想藏着，但说着说着，秦煦发现余共秋的表情好像比自己还要在意和难过，便三言两句概括了过去。

为什么难过呢。

别难过呀，都过去了。

我都不在乎了。

秦煦胡思乱想着，点开冒出未读红点的朋友圈无聊地刷了一屏又一屏，看到了他交接班时候余共秋发的一条动态。

火烧云照片，很眼熟，因为是自己拍的。

配文是一句歌词：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