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听懂了——自己趴不回去,哥哥就会动手绑他。
心底瞬间凉透。他终于明白,今晚的惩戒,从来不是罚他碰了毒品、撒了谎,而是要把他骨子里那股不要命的倔、不计后果的狠、迟早葬送自己的野心,一五一十、彻彻底底打出去。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手臂,艰难爬起身。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如行走在刀尖之上。他再次趴回茶几,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哑,只剩认命的绝望:“打吧,打死我算了。”
再也没有嘴硬,没有挑衅,只剩破罐破摔的顺从。
高启强握紧戒尺,再次落下。
高启盛不再挣扎,不再求饶,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只有偶尔不受控制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意识在剧痛中模糊,时间与空间都失去意义,整个世界只剩下戒尺一次次落下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刺破了沉闷的痛响。
高启强动作骤然僵住。
低头看去,那把母亲留下、刻着“仁义礼智信”的竹木戒尺,应声断成两截。一截握在他手里,一截飞撞在壁灯上,灯罩碎裂,玻璃碴哗啦啦落了一地,在日光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高启强愣在原地,理智瞬间回笼。
他猛地扔掉半截戒尺,一步跨到茶几前。
高启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衬衫从肩胛到腰侧完全被汗水浸透,底下是一道道狰狞的肿胀棱痕。几处布料已经裂开,露出下面紫黑淤血与鲜红血丝交织的皮肉,触目惊心。
高启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小心翼翼探向弟弟的脖颈——指腹下脉搏急促却有力。又抬手放在鼻下——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指尖。
活着。
还活着。
心脏骤然揪紧,那股疼,比他自己挨千刀万剐还要痛。他蹲在茶几旁,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弟弟,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那些伤痕,每一道都是他亲手打的。
他闭了闭眼。
上辈子,他没能拦住阿盛坠楼;这辈子,他亲手把阿盛打成这样。哪一种更残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绝不能再让悲剧重演,哪怕阿盛恨他一辈子。
睁开眼,他快步翻出所有急救药品——碘伏、棉签、纱布、云南白药,堆了满满一桌。拿起剪刀,他蹲回茶几前,小心翼翼剪开弟弟身上的衬衫。
布料早已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每揭开一寸,高启盛就在半昏迷中微微一颤,身体本能地抗拒着剧痛。
高启强咬着牙,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这双手在码头扛过十年鱼、杀过十年鱼,从未抖过,此刻却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弟弟。
上药的瞬间,高启盛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蛛丝:“哥……”
高启强手一顿:“嗯。”
“水……”
他赶紧倒来温水,轻轻托住弟弟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一点点喂他喝下。高启盛喝了两口便呛咳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动伤口,疼得浑身发抖。
高启强放下水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照顾发烧的他一样,声音终于褪去冰冷,染上沙哑与颤抖:“别动,别说话,上完药就不疼了。”
高启盛埋在他臂弯里,闷闷地开口:“哥……你变了。”
高启强的手再次顿住。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高启盛气息微弱,断断续续,“以前你打几下……我认个错……就过去了……”
高启强没有应声,轻轻把他放回茶几,继续上药。碘伏蛰得伤口刺痛,高启盛身体阵阵绷紧,却再没哼过一声。
“以前是以前。”良久,他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我没当好这个哥。”
高启盛不再说话,不知是疼得晕了过去,还是累得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偶尔还会因伤口隐痛蹙紧眉头。
高启强仔细处理完所有伤口,把旧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抬头看钟,已是凌晨四点。
他拖过椅子,守在茶几旁,静静看着弟弟。
金丝眼镜早已摘掉,没了镜片遮挡,高启盛的脸显得格外年轻。眉头微蹙,嘴角凝着一道干涸的血痕。高启强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窗外,天快亮了。
京海的夜空从深黑褪成墨蓝,又渐渐泛白。远处天际线,一抹淡橘色的晨曦缓缓洇开,像一滴暖墨,慢慢融进黎明里。
高启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夜,像过了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弟弟蜷缩在毯子下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旧厂街的老房子里,母亲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阿盛发烧,他背着阿盛走五公里去医院,阿盛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哥,我重不重?”
他说:“不重。”
阿盛说:“骗人,我都比哥高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弟弟,他背一辈子都不会嫌重。
现在也是。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断裂的戒尺上。“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色。
高启强闭上眼睛。
这一夜,过去了。
但接下来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