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那抹橘红一点点撕开黑夜，一夜未合眼。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上辈子高启盛坠楼的画面——米白色西装在空中绽开，像断翅的鸟，直直砸向地面。这辈子他亲手把人打成重伤，看似狠绝，实则每一下都打在自己心上。戒尺断裂的脆响，此刻还在耳边反复回荡。他怕，怕自己下手太重，怕伤口出问题，更怕救得了他的命，改不了他的死性子。

高启盛是在傍晚发起高烧的，病情来得又急又凶。起初只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浑身发烫却蜷缩在毯子里喊冷，高启强只当是趴卧太久气血不畅，一遍遍用凉毛巾敷他额头，熬了软烂的小米粥喂他。可高启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抿了两口粥，就偏头呕了出来，虚弱得连眉头都皱不动。

到了夜里八点，病情彻底失控。高启强伸手探向弟弟额头，手背刚一触碰就被烫得猛地缩回——温度高得吓人，足足逼近四十度。再摸脖颈、胸口，处处滚烫如蒸笼，热气隔着湿透的衣衫往外蒸腾。高启盛整个人陷入半昏迷，嘴唇干裂起血皮，面色潮红得发紫，眉头死死拧成疙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不停呓语，声音细若游丝。

“……哥……冷……我不去考了……不去了……”

高启强蹲下身凑近听，心脏瞬间揪紧——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那年高启盛期末考前烧到四十度，硬撑着要去考场争第一，他强行按住不让去，弟弟就在床上反复念叨这句话。时隔二十年，烧到意识模糊，本能里念的还是这句。高启强指尖发颤，心口又酸又涩。他知道弟弟从小好强，可此刻这股好强，全成了熬垮身体的刀子。

他太清楚这高烧的根源——不是普通风寒，是严重的伤口感染。昨夜惩戒过重，背部、臀部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多处皮肤破裂渗血，仓促包扎下细菌疯狂滋生。此刻高启盛呼吸急促又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闷痛，脉搏快得杂乱，再拖下去，感染加重引发败血症，命都保不住。

不敢多想，高启强立刻拨通唐小龙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极致的慌乱与焦灼：“小龙，放下所有事，立刻找个医生！嘴要严，手艺要好，别多问，一小时内带到我这儿！”

四十分钟后，唐小龙带着赵医生赶到。赵医生掀开高启盛的衣衫时，饶是见多了重伤，也倒抽一口冷气——从肩胛到腰际，再到臀部、大腿上段，没有一寸完好皮肤。大面积紫黑淤血肿胀隆起，破皮处结着暗红血痂，缝隙里不断渗出淡黄色的感染积液，皮肤被撑得发亮，一碰就疼得高启盛无意识抽搐。

“高老板，创口严重感染引发高热，万幸没伤筋骨内脏。”赵医生快速处理，打针、清创、上药，每一次触碰伤口，昏迷中的高启盛都会疼得浑身发颤，冷汗瞬间浸透纱布。高启强站在一旁，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麻木，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他看着弟弟疼得牙关紧咬，却连哼叫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反复嘶吼：打你是为了救你，可哥真的怕把你打废了……

包扎完毕，高启强守在床边，一遍遍用热毛巾擦去弟弟脸上的冷汗，握着他裹满纱布的手——那双手修长骨感，是读书人的手，上辈子却松开了他的手，坠向了深渊。“阿盛，这辈子，哥就算捆着你，也要让你好好活着。”他贴着弟弟的耳边低语，声音发颤，是承诺，也是救赎。

窗外风拍窗框，高启强望向供桌上母亲的遗照，心里一遍遍默念：妈，我没惯着他，这顿打是救他。我一定把高家守好，把阿盛拉回正路。

次日清晨，高启盛的烧终于退了，体温稳在三十七度二。可他虚弱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转头都要喘半天。伤口依旧剧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挫伤，疼得他冷汗直流。

烧退了，高启盛的人，却彻底“死”了。不是身体的死，是心气儿彻底断了，陷入了极致的抑郁与封闭。

他睁着眼，目光空洞地钉在天花板角落，没有神采，没有情绪，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是赌气的冷战，是被彻底打碎了底气的死寂。从小到大，他是哥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时候挨打，都是吓吓小算了。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气，都来自“无论我做错什么，哥永远护着我”。可昨夜，哥哥把他往死里打，打到皮开肉绽，打到戒尺断裂，打到他高烧昏迷、疼得死去活来。在他模糊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哥不爱我了，哥要打死我，我再也没有依靠了。

这份认知，比身上的伤口更疼，彻底击垮了他。

他拒绝进食，拒绝喝水，拒绝一切交流。唐小龙端来软烂的粥，轻声哄劝，他充耳不闻；

唐小虎换了营养的鸡汤，笑着讨好，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不是不饿，是心里的绝望堵死了胃口，活着的念头都没了，吃喝又有什么意义？不是不痛，是身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麻木到连疼痛都感受不到，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洞。

第一天，粒米未进，只靠营养液维持，瘦得脸颊凹陷，眼窝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