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时眼前有些发黑,喉咙发痒。
宋临砚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呼吸粗重而滚烫,每一口气都像带着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出的焦灼。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跑道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带着一点方才攥着矿泉水瓶留下的凉意,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宋临砚抬起头。
秦昭野站在他面前,逆着午后白晃晃的光,整个人像是被晒薄了一层,边缘模糊而柔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指滑进宋临砚的指缝间,十指扣住,掌心贴合,温度交换。
那瓶水被秦昭野的另一只手递过来,瓶身沁着细密的水珠,贴了下宋临砚的手背,带来一丝凉意。
“第七名,没进决赛,但很厉害了。”秦昭野安慰道:“四百米本来就不好跑,还有一些人是体育生,第七名很好了,而且你和第六名只差了两秒。”
“嗯。”宋临砚仰头喝了一口水,另一只手在对方手心勾了勾,道:“走吧。”
“等会儿,你缓一缓再走。”秦昭野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宋临砚的颈侧,指腹按了按那里激烈跳动的脉搏。“念稿的事交给寒枝了,不急。”
“好。”
*
翌日清早,秦昭野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阵,摁掉闹钟后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六点四十分。
运动会期间没有早读,在七点半前到校就可以。而且一千米是上午第三个项,时间很充裕,宋临砚也没有来喊他。秦昭野本可以再赖一会儿,可他闭着眼躺了两秒,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
宋临砚听见开门声回过头,“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了。”秦昭野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里传来他含混不清的声音:“梦到丹姐把我手机没收了,还罚我跑了个三千,结果我跑的成绩她不满意,又罚我跑了五千米。太痛苦了。”
宋临砚靠在门框边,听着里头洗漱的动静,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梦里的我呢?没帮你?”
“你人都不知道哪去了还帮我。”秦昭野叼着牙刷探出半个脑袋,控诉道:“你就在梦里出现了一下,跟我说要去开个会,然后就跑了。留我一个人面对丹姐和五千米。”
宋临砚听他这语气,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下次在梦里,我哪儿都不去。”
“这还差不多。”秦昭野含含糊糊地哼了声,又缩回洗手间继续刷牙。
等他收拾完走出来,宋临砚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先去早餐吧,我买了豆浆和包子。”
秦昭野凑过去看了一眼,纸袋里冒着热气,全是他喜欢吃的。“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宋临砚把纸袋递过去,顺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怕你起不来,提前买好了。”
秦昭野弯了弯眼睛,接过纸袋时指尖擦过宋临砚的手背,轻声说了句“谢谢”。
出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楼道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一千米检录的时候,秦昭野站在队伍末尾,身边站着同样被赶鸭子上架的魏新词。
三千比一千晚了半个多小时,魏新词本来是来陪他检录的,此刻倒是一副悠闲做派,甚至还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递了一块给秦昭野。
“干嘛?”秦昭野瞥了一眼。
“补充体力。”魏新词理直气壮,“据我所知,参加一千米的只有两个体育生,你不拿个铜牌说不过去啊。”
秦昭野不可置信:“……别人都在安慰选手你上来就给我这么大压力,想干嘛?”
“这不是压力,是相信你。”魏新词把巧克力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他肩膀,“你想想,要是跑个倒数,你姐不得念叨你一年?”
秦昭野咬着巧克力嘟囔:“她念叨我还少吗……”
说话间,江肆的消息弹了进来:『我到了,你们操场在哪儿?』
秦昭野眼睛一亮,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三言两语指了路,不到五分钟,就看江肆撑着一把黑伞晃晃悠悠地从看台侧面绕了过来。
江肆的目光在魏新词身上停了一秒,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又转回来,问道:“第几组?”
“第二组。”秦昭野指了指跑道,“快了,前面还有一组就到我。”
“加油。”江肆点开微信,将手机递到秦昭野面前,道:“下午放学在校门口等我一下,我妈让你们去我们那吃。”
“好。”
一声发令枪响,第一组选手已经冲了出去。秦昭野站在检录处边缘,看着跑道上那几道身影,心跳快了几拍。
江肆撑着伞站在几步之外,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抬眼看一眼跑道。
等第一组结束之后,广播再次响起:“男子一千米第二组,上跑道!”
“快去。”魏新词冲跑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别一开始就冲,别紧张。”
“嗯。”秦昭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起跑线。
蹲下身的时候,塑胶跑道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透过薄薄的鞋底传到脚心。
枪声比想象中更脆,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秦昭野几乎是凭着本能蹬了出去,耳边风声乍起。前两百米他没有刻意提速,只是跟在大部队中段,步伐踩得稳当。
第一圈过半,跑到主席台下的时候,广播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高二凌云班的秦昭野同学。少年的心动,不该止于行动。悠悠岁月,未来漫长,请勇敢的去自己想做的事,去取得你属于你的荣耀。”
秦昭野愣了一下,脚步却没乱。他听的出那是宋临砚的声音,透过广播的电流微微失真,却依然清晰得像贴在他耳边说的。
跑道上的风把这句话灌进他耳朵里,又从另一边淌出去,留下一片温热的余响。
他弯了弯唇,收回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跑道上。
第一圈已经过去大半,呼吸开始变得重了起来,空气里那股塑胶被晒出的焦糊味顺着鼻腔往下灌,喉咙里泛起一丝铁锈似的涩。
最后三百米的时候,秦昭野感觉到腿开始发酸。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地敲着肋骨,每一下都沉重而清晰。
他咬了一下舌尖,把注意力钉在终点那条白线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的细长,在红色的跑道上无声地追着他跑。
恍惚间,他抬起头,看到宋临砚站在终点线旁的护栏后面,手里攥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
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晰而明亮,他没有喊加油,也没有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昭野冲过来的方向。
秦昭野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加速的。
可能是看到宋临砚的那一眼,也可能是终点线越来越近的白色,他踩着那道边界迈过去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贴上他的手腕,轻轻按了按脉搏。凉意透过那块皮肤渗进来,让他从那种灼热的眩晕里稍稍拉回了一点意识。
“第三名。”宋临砚的声音比方才近得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和第二名差了两秒。”
秦昭野抬起头,看见宋临砚逆着光站在他面前,手里那瓶水已经递到了他嘴边。他便就着宋临砚的手喝了一口,温凉的水淌过喉咙,冲散了那股铁锈似的涩味。
广播里开始播报下一项赛事的检录通知,魏新词在远处冲他比了个“牛逼”的手势,然后慢悠悠地晃去三千的检录区。
秦昭野缓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笑着道:“走吧,陪我领奖。”
宋临砚跟在对方身后,无奈问道:“奖牌拿的没这么快,急什么?”
“反正都是在主席台上领的奖,早点回去又没事。”
领奖台搭在主席台侧面,一张铺了红绒布的桌子摆着几枚奖牌,旁边站着体育老师和负责登记的干事。秦昭野走过去的时候,第三名的铜牌还没送到,干事正在翻找名册。
秦昭野也不催,靠在桌子边沿晒太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宋临砚的校服袖口。宋临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没躲。
“第三名,高二凌云班,秦昭野。”干事终于翻到了名字,从托盘里捏起一枚铜牌递过来,又顺手递了张巴掌大的荣誉证书,“签个字。”
秦昭野接过铜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男子1000米”和日期,做工算不上精致,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闭幕式颁奖的时候,高二凌云班拿了团体总分第五,何丹站在队伍前面,脸上挂着骄傲的笑。
秦昭野和宋临砚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两个人的小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勾在了一起,藏在垂下来的校服袖子底下。
阳光落在操场中间的草坪上,青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那只小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到了花坛边,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热闹的人群。
秦昭野侧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宋临砚看懂了。
他说的是——
下次还和你一起跑。
闭幕式散场时,人群像退潮的水一样从操场漫向教学楼。秦昭野和宋临砚缀在队伍尾巴上,袖子底下勾着的手指还没松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成一团,拖在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