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前,戏台已修葺一新,朽木换了新梁,台面重新铺过。
几间厢房也补了瓦糊了窗,虽仍简陋,却已能蔽风寒。
苏婉凝立在戏台上,看着晨雾中那株自回春堂移来、此刻正置于台侧的凝香梅——枝头已鼓起细密的苞,硬壳裂开一丝缝,透出里头微红的蕊,在寒风里颤颤地立着。这是谢疏尘所赠,已成为每场戏不可或缺的——戏眼。
“今日去西市口。”她转身,对正在整理行头、那个唱小旦的姑娘道,“唱《杏林春暖》全本。中间插那段新编的《梅医叹》,云韶,你词可都记熟了?”
“班主放心,倒背如流。”那姑娘应道,又压低声音,“只是……那词里暗指秦氏药铺‘囤奇货、误人命’,会不会太直白了些?”
“要的就是这份直白。”苏婉凝抬手,将一支素银簪子稳稳插进发髻,“不点透,那些苦主怎知该恨谁?不恨到骨子里,怎会想起还有别处可去?”
她顿了顿,望向梅树:“孟姐姐说,这几日来问诊的,已多了一成。”
云韶的眼睛微亮。
板车轧过青石路,吱呀呀往西市去。此时天光已露出灰白的天,日头藏在云后,只透出薄薄一层光。
西市口早有百姓聚着。见戏班来了,人群让开一片空地。
锣鼓一响,戏便开了。
唱到《梅医叹》那段,苏婉凝扮的女医,一身素衣,立在简陋的“医棚”前——实则是块靛蓝粗布悬在竹竿上。她启唇,声清而脆:
“说是悬壶济世心,怎将仁术换金银?
寒冬腊月梅开晚,谁家榻上等药人?
本有灵苗可回春,偏锁深院不见尘。
可怜稚子咳带血,犹问娘亲几文银?”
忽而,唱腔一转,愈发凄切:
“非是梅开不逢时,实是人心隔重私。
若得东风借一缕,愿散清香满枯枝。”
台下静了一瞬。
忽有个妇人抽泣起来,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声,低低的议论声:
“唱的是秦家吧……”
“肯定是!镇东老陈家的孙子,就是等不到凝香梅,咳没的……”
“回春堂……是不是真有法子?”
苏婉凝垂眸,水袖轻扬,继续唱。
日头渐渐爬高。
戏散时,有个老汉佝偻着背上前,往云韶捧着的陶钵里,颤巍巍放了两个铜板:“姑娘……回春堂,真能赊药?”
“能。”苏婉凝自后台走出,已卸了妆,素面青衣,“孟大夫说了,危急者先行诊治,药资可后议。”
老汉眼圈红了,连连点头,蹒跚着往东街去了。
如此一连五日。
戏班轮着去西市口、南桥头、北关帝庙前。唱的戏文不同,可总有一段《梅医叹》,或长或短,或明或暗。
镇上茶寮、巷口,渐渐有了议论:
“听说了么?回春堂那位孟大夫,前日救了刘铁匠家的小子,用的偏方,没使凝香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