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凝攥着那卷词稿,在清早微明的天色里,走遍了西市口几条街巷。
她问过卖炊饼的老汉,老汉摇头,说只见过戏班子,没见过什么生面孔读书人。
她问过茶馆门口扫地的伙计,伙计挠头,说听戏的人倒是多了,可都是些熟脸街坊。
她甚至绕到镇东文昌阁附近——那里是镇上读书人偶尔聚会之地。阁门紧闭,石阶冷清,唯有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咚响,应和着远处隐约的戏班晨练吊嗓声。
一无所获。
那赠稿之人,仿佛一缕烟,一场梦。除了手中这卷实实在在的词稿,和戏箱旁那些修补一新的物件,再无痕迹。
她回到城隍庙,坐在修补过的厢房门槛上,就着天光,再次展开词稿。
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题为《咏梅》:
“素艳本欺雪,孤标自绝尘。宁栖枯枝老,不傍锦堂春。
香冷非关月,魂清只为真。东风如有信,莫负有心人。”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转折间却藏着一份含蓄的洒逸。
尤其是最后两句,“东风如有信,莫负有心人”,看似咏梅,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深切的激赏与慰勉,仿佛隔着纸,与她对望。
苏婉凝指尖轻轻抚过那“有心人”三字,心口涌上更深的困惑。
此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帮她?又为何,能写出如此懂她、懂戏、甚至懂她此刻心境与坚守的词句?
午后,她带着词稿去了回春堂。
孟知微刚送走一位病患,正在净手。见苏婉凝神色颇有心事的样子,便将她引入内堂。
“孟姐姐,你瞧瞧这个。”苏婉凝将词稿递上,略去自己暗中查访一节,只道是清晨在戏箱旁发现的。
孟知微接过,细细看来。
起初神色平静,越往后,眼眸越亮,读到那首《咏梅》时,不禁低声吟哦一遍,赞道:“好字,好词!尤其是这香冷非关月,魂清只为真,字字珠玑,意境高远。此人文采心性,皆非俗流。婉凝,这是何人手笔?”
苏婉凝摇头:“便是不知,才来寻姐姐参详。东西是前些日子夜里无声无息放的,我问了一圈,无人得见。”
谢疏尘从后院进来,手中拿着本账册,听闻此事,脚步微顿。
孟知微将词稿递给他:“谢公子,你来看看。”
谢疏尘放下账册,接过细观。他目光沉静,逐行扫过,尤其在笔锋转折、架构疏密处停留片刻。半晌,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缓声道,将词稿还于苏婉凝,“这笔意风骨,与我父亲生前一二故交书信上的字迹,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这‘枝’字末笔回锋,与‘人’字捺笔的含蓄,让我想起那位世伯的神韵。”
“哪位世伯?”苏婉凝急问。
谢疏尘却摇头:“时隔多年,那位世伯名讳,我已记不真切。只知他是位性喜山水、不慕荣利的文人,早年与我父亲在京中结识,后辞官归隐,行踪飘忽。父亲去世后,便再无音讯。且,”他顿了顿,“单凭字迹相似,未必就是同一人。天下笔法相近者,并非没有。”
线索似有还无,再次渺茫。
苏婉凝心中那点希冀,如风中之烛,晃了晃,却未熄灭,反因这“故交之后”的可能,燃起更微妙的好奇。若真是谢家故人,那他暗中相助,是念旧情,还是说别有缘由?
“无论如何,此人暂无恶意,反是助力。”孟知微温言道,看向苏婉凝手中词稿,“这些新词,你可用了?”
“用了。”苏婉凝点头,眼中重现光彩,“昨日试唱了其中一段《寒梅谣》,台下反应极好。文辞雅致,寓意也深,寻常百姓虽不能尽解其妙,但那份清气傲骨,却是能感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