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起初零星,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沉闷的响动。
罗五愕然回头。
只见昏暗的天光下,码头的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粗粗看去,竟有上百之众!多是青壮汉子,也有须发花白的老农,人人肩上搭着扁担,手里提着麻袋或箩筐。他们面有菜色,衣衫破旧,但一双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齐刷刷地,望向三号仓栈方向,望向那渐渐靠岸的货船。
没有喧哗,没有叫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扁担麻袋摩擦的窸窣声。
这寂静,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悸。
罗五头皮发麻,腿肚子有些转筋。他强自镇定,上前几步,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聚在这里做什么?码头重地,闲杂人等速速散开!”
人群静默着,无人应答,也无人后退。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农,拄着锄头,慢慢走出几步,正是赵四爷。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罗五,声音不高,却清晰:“这位管事,俺们是附近种田的。听说今儿码头有嘉禾早到岸,是好种,价钱公道。我们……想来买点种粮,春播等着用。”
“买粮种?”罗五心头剧震,声音发尖,
“胡说!哪有什么嘉禾早?快走快走!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挥手,身后几个褐衣汉子抽出短棍,逼上前几步。
人群微微骚动,但依旧未散。几个年轻后生握紧了扁担,眼神不善。
“这位管事,”赵四爷不慌不忙,目光扫过那几个褐衣汉子脖颈间的红巾,又看了看那艘已靠岸、正在搭跳板的货船,
“老汉我虽眼拙,却也认得,那船吃水深,定是重货。这几个兄弟的打扮……也像是接货的。若是无主之货,为何不能卖?若是有主……”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那主家是何人?为何要偷偷摸摸,不让人知?莫非这粮种,见不得光?还是说,有人想独吞了好种,抬高价,坑我们这些苦哈哈?!”
“你!”罗五又惊又怒,一时语塞。
老爷吩咐要低调,绝不可闹大。如今这阵仗……
“对!赵四爷说得在理!”
“我们要买粮种!”
“公平买卖,天经地义!”
“不让买,就是心里有鬼!”
人群终于爆发出压抑的怒吼,声音不大,却汇聚成沉闷的声浪,在码头江面上回荡。扁担顿地,发出砰砰闷响。
罗五和手下被这眼前突然的阵势骇住,不自觉地后退,背抵仓栈门板。
货船上的船工也停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岸上。
码头昏暗的光线里,人群外围,谢疏尘隐在一堆货箱后,静静看着这一切。
柳清菡的消息,分毫不差。
他悄然退后几步,对隐在更暗处的大柱低声道:“看住了,莫让秦家人动手伤人。也看住乡亲,莫要冲动上前。耗着,便是赢了。”
大柱重重点头,攥紧了手中的哨棍。
远处,秦府方向,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隐隐传来,但被江风和人群的声浪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