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管事领着十来个秦府护院,手持棍棒,气势汹汹来了码头。
火光跃动,映出他铁青的脸。老爷闻讯暴怒,命他即刻弹压,必要时见血立威。
“反了!都反了!”罗管事拨开人群,冲到最前,指着赵四爷和众农户,尖声厉喝,
“聚众闹事,冲击码头,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速速散去,否则统统锁拿送官!”
护院们挥舞棍棒,上前驱赶。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梗着脖子不退,眼看就要起了冲突。
“罗管事,好大的威风。”
一道清亮的女声,不疾不徐,自人群后方传来。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个鹅黄衫子的年轻女子,缓步走来,正是柳清菡。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青衣小厮,神色从容,仿佛不是走入这剑拔弩张的码头,而是闲庭信步。
罗管事一愣,眯眼细看,认出来人,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柳小姐?此乃我秦家接货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柳小姐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接货之地?”柳清菡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艘已停稳的货船,扫过仓栈前那几个脖颈系红巾、神色慌张的汉子,最后落回罗管事脸上,
“巧了,今日我丰泰行,也有一批货要接。恰是这嘉禾早粮种,共计两百石。货单在此,”
她自袖中取出一张盖有朱红印鉴的货单,当众展开,
“船家、货主、品类、数量,写得明明白白。按行规,货到验讫,银货两讫。却不知罗管事带着这些人,拦在我丰泰的货栈前,是为何意?”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码头风大,吹得货单哗啦作响,上头鲜红的豐泰印记,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罗管事愕然,猛地转头瞪向身后一个褐衣汉子。
那汉子正是接货头目罗五,此刻面如土色,凑到罗管事耳边,急声低语:“管、管事,是……是丰泰的印!可、可老爷吩咐接的货,怎会……”
“住口!”罗管事低喝,心头却是骇浪滔天。
他猛地看向柳清菡,强笑道:“柳小姐怕是弄错了。此间货物,乃是我秦家……”
“秦家?”柳清菡截断他,眉梢微挑,笑意转冷,
“罗管事是说,秦家也定了这批嘉禾早?那倒奇了。货行规矩,一货不二主。我丰泰三日前便已付清定金,立此为凭。”
她又取出一张银票存根,
“却不知秦家是何时、与何人定的货?可有契约为证?若是无主之货,先到先得,价高者得,我丰泰愿与秦家公平竞价。若是有主之货……”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那便是有人违背行规,一货两卖,欺行霸市,扰乱民生!此等行径,我柳清菡头一个不答应,在场的诸位乡亲,怕也不能答应!”
最后一句,她提高了声音,清晰传入每个农户耳中。
“对!不能答应!”
“一货两卖,坑人呢!”
“秦家就是想独吞!”
人群再次激愤,声浪更高。
赵四爷也沉声道:“罗管事,柳小姐说得在理。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今日这货,到底是谁的,总要有个说法。若真是柳小姐先定的,秦家强拦,便是无理!”
罗管事此刻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柳清菡出示的货单、银票存根,皆是真的。
老爷的安排,他隐约知道些,似乎并非走的正常货行路子,其中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关节。
此刻被柳清菡当众拿行规、证据质问,他竟一时语塞,更不敢拿出秦家那可能不干净的契约对质。
“即便……即便是你丰泰的货,”罗管事咬牙,色厉内荏,
“此刻货未交割,我秦家作为码头主事,有权维护秩序!这些人聚众滋扰,必须驱散!”
“维护秩序?”柳清菡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罗管事口中的秩序,便是带着棍棒,对着这些只想买点粮种、不偷不抢的庄稼汉喊打喊杀?便是眼睁睁看着春播在即,农户无种下地,而将救命粮种锁入库中,待价而沽,甚至奇货可居?”
她上前一步,直直望着罗管事:
“秦家近日所作所为,抬粮价,断药源,散流言,如今更欲垄断粮种,不顾百姓死活。这等秩序,不要也罢!”
“你!血口喷人!”罗管事气得浑身发抖。
“是否血口喷人,你我心知肚明,在场乡亲,亦心中有数。”
柳清菡不再看他,转向众农户,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今夜之事,皆因有人欲断大家春播生路而起!我柳清菡虽是一介商贾,亦知民以食为天!今日我丰泰购得的这两百石嘉禾早,在此承诺,绝不囤积居奇!”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