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爷子在破晓前最深的寂静里，缓缓睁开了眼。

高热未退，眼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一瞬，混浊的眼底映出床边孙女儿熬得通红的双眼，和满脸未干的泪痕。

陈嬷嬷伏在床尾矮凳上，累极睡去，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布巾。

“……微儿。”

孟老爷子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

“祖父！” 孟知微连忙俯身，握住他枯槁的手，

“祖父，您醒了？觉得怎样？要喝水么？”

老爷子缓缓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充满无尽的不舍与痛楚。他吃力地转动脖颈，看向窗外透入的、灰白的天光，良久，才低低道：

“天……快亮了啊。”

孟知微鼻子一酸，强忍着泪：“嗯，天快亮了。祖父，您好好歇着，别说话。”

“不……不说，就……没机会了。”

老爷子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昨夜……你都……听见了？”

孟知微指尖一颤，重重点头，泪珠滚落：“祖父，您说的李廷章……可是当今户部李尚书？当年，当年真是他构陷于您？”

孟老爷子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再睁开时，眼底是沉淀了数十年的悲愤与沧桑。

“是……就是他，李廷章。”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

“当年，我还在太医署……任院判。有一日，李廷章时任太常寺少卿，私下寻我，出示一剂古方残卷，言是前朝宫廷秘传‘赤阳丹’之方，有强身健骨、提振精神之奇效，然其中一味主药‘炎阳草’早已绝迹。他说……他已寻得替代之法，便是以南地特产凝香梅的花心嫩蕊，辅以数味热性猛药，反复淬炼，可得类似药性，甚至……尤有胜之。”

孟知微屏住呼吸。

“我细看那方，又观其神色……觉得不对。”

老爷子眼中浮现深深的恐惧与厌恶，“那赤阳丹之名，我略有耳闻，实则是前朝昏君求长生、纵声色所用的虎狼之药，服之令人短期精神亢奋，不知疲累，实则透支精元，损伤心脉，久服成瘾，形同傀儡！更兼……那方中几味辅药，配伍蹊跷，隐隐有西域阿芙蓉之类毒物的影子！这哪里是什么强身健骨的良方？分明是……是惑乱神智、操控人心的邪药！”

陈嬷嬷此时也被惊醒，听得这番话，捂着嘴不敢出声。

“李廷章要我以凝香梅入药，助他炼成此丹，并以其太医署院判身份，为此方背书，进献御前。”

老爷子喘息更急，

“我岂能应允？凝香梅性本高洁清润，是济世救人的灵物，岂可沦为炼制这等邪毒之药的帮凶？更遑论以此媚上惑主，祸乱宫闱！我当场严词拒绝。”

他缓了口气，眼中恨意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