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章当时未露声色，只道我思虑不周，让我再斟酌。不料……不出半月，宫中刘嫔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当夜便殁了。而她所服最后一剂安神汤，恰是经我之手拟方。李廷章联合其党羽，咬定我用药不当，配伍有误，以至酿成宫闱惨祸，奏请陛下，将我下狱问斩！”

“老爷！” 陈嬷嬷哭出声，想起当年孟府被查抄、女眷惊恐四散的凄惶景象，

“那时……府里天都塌了啊！老夫人她……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幸得……太医署几位正直同僚，知我为人，联名力保，以项上人头担保我绝无害人之心。陛下……亦念我旧日微功，改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老爷子老泪纵横，“我离京那日，家产抄没，你祖母惊惧成疾，不久便……你父亲母亲，随我流徙，途中染疫，也……孟家百年清誉，就此凋零。而我……我始终不知，那刘嫔之死，是否也是李廷章为除掉我这绊脚石，所设的毒计！”

孟知微早已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她紧紧握着祖父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过去。

“这些年……我隐姓埋名，隐于江南，便是怕李廷章赶尽杀绝。他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老爷子看着孙女，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警示，“凝香梅……此物因当年之事，恐怕已在他心中留下印记。他若知此梅再现，又与你、与谢家有所牵扯，必不会放过！微儿，你与疏尘那孩子，千万……千万当心！”

“谢家？” 孟知微心念一动，“祖父，当年之事，与谢家……”

“谢家祖上，曾为宫廷御用花匠，掌管珍奇花木，凝香梅的栽培之法，便是谢家秘传。当年李廷章寻得的替代之法，其中关于凝香梅药性的关键记述，恐怕便来自谢家祖上留下的只言片语，或是他暗中搜罗所得。”

老爷子气息渐弱，断断续续道，

“我流放至此，心中郁结，旧疾缠身，偶于西山脚下见他侍弄梅苗，技法精妙，心有所感，上前攀谈。他见我懂些医理药性，谈吐不俗，亦不追问我来历，只以莳花之道、梅性药理与我探讨。这些年，多亏与他这般纯粹往来，品梅论药，我方得些许慰藉，心境稍开……他始终不知我过往。若他知晓凝香梅曾牵涉如此祸事，定也会……痛心疾首。如今疏尘守着梅园，你以梅叶入药济人，本是承继这份纯粹善意，可若被李廷章这等豺狼知晓……”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色紫涨。孟知微连忙为他抚胸顺气，喂下温水。

半晌，老爷子缓过气，死死抓住孙女的手，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道：

“微儿，祖父此生，唯有两憾。一憾未能保全家人，二憾……未能洗刷冤屈，令孟氏清名蒙尘。你……你性子外柔内刚，有仁心，有韧劲，祖父……很欣慰。但前路险恶，李廷章……权势滔天，你……切莫冲动，凡事……与疏尘商量，保全自身……为要。至于沉冤……若天可怜见，或有一线之机……若事不可为，便……罢了，罢了……”

他声音渐低，眼神涣散，抓住孙女的手却依旧用力，仿佛想将毕生的牵挂与未竟的期盼，都传递过去。

“祖父，祖父您别说了，省些力气……” 孟知微泣不成声。

“陈嬷嬷……” 老爷子目光转向一旁哭成泪人的老仆。

“老爷，老奴在！” 陈嬷嬷扑到床边。

“你……跟着小姐，我放心。往后……多帮衬她，护着她……” 老爷子气息奄奄，目光最后眷恋地扫过孙女儿泪湿的脸，扫过这简陋却整洁的屋子，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昔年孟府的亭台楼阁，书声药香。

“真想……再喝一碗，你熬的……冰糖杏仁羹啊……” 他喃喃，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遥远的笑意，随即，眼皮缓缓合上，抓住孟知微的手，无力地松脱、滑落。

“祖父——！”

“老爷——！”

悲恸的哭喊，刺破了孟宅小院黎明前最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