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的时候,谢疏尘在苗棚角落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着,在土墙上投出巨大摇晃的影子。
他坐在地上,膝上摊着那本父亲留下的《凝香梅培植纪要》。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父亲的字迹在昏光下显得模糊。
“若旱逾三月,必露绝泉涸,则需以地髓兑之。”
“地——髓”。
谢疏尘指尖抵着这两个字,反复摩挲。
书页边缘有父亲用朱笔添的小字,蝇头小楷,已褪成淡褐色:
“地髓者,深井之底,岩隙渗出之水。性阴,质沉,可润根而不伤叶。然取之甚难,非至绝境,不可轻用。”
他合上书,闭上眼。
父亲去世那年,他才十四。
病榻前,父亲枯瘦的手抓着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尘儿……梅园……凝香梅……守好……”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守就守了七年。
没曾想父亲去世没几年,大旱降临,旱了一年又一年,也看着梅树枯了一株又一株,最后只剩这几十株苗。他原以为守得住,至少能熬到雨来,熬到母亲病好。如今,他却有些慌了。
今天,那突然出现自称姓孟的姑娘说得对。
单凭这几株苟延残喘的梅苗,救不了所有人。
也包括母亲。
“哥——”
谢清禾瘦小的身子弯腰猫着身子走进了苗棚,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汤水。
“娘喝了孟姑娘留下的雪梨花蜜水,说胸口没那么闷了,刚睡着。”
谢疏尘“嗯”了一声,没抬头。
谢清禾挨着他坐下,小手轻轻碰了碰一株梅苗蔫蔫的叶子。
“哥,那个孟姑娘——是好人吧?”
“不知道。”
“可她今天救了娘。”谢清禾声音细细的,“她还说,要帮你一起救梅苗。”
谢疏尘终于抬眼,看向妹妹。
谢清禾那小鹿似的眼睛,亮亮的,里头盛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钝钝地疼。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
“禾儿,”他声音低哑,“如果哥把梅苗分出去,娘可能就……”
“我知道。”谢清禾打断他,眼圈又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
“可是哥,爹说过,谢家的梅,是救人的梅。娘也说,要是爹还在,他是会给的。”
谢疏尘眉眼低垂,手指蜷了蜷。
“今天那个小弟弟,”谢清禾小声说,“孟姑娘给他薄荷叶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他嘴唇都紫了。哥,我害怕。”
怕什么,她没说。
谢疏尘却听懂了。
她怕母亲咳血的样子,怕梅苗枯死的样子,怕外头那些人绝望的哭喊。她怕这世间,一点点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哥,”谢清禾扯了扯他袖子,声音更小了,“孟姑娘写的方子,我看了。里头有凝香梅叶,三片。咱们那三株大的,摘了嫩叶,还能活吗?”
谢疏尘没答。
他起身,走到苗棚最里边,蹲在那三盆梅苗前。
叶片蔫蔫地垂着,边缘焦黄向内卷曲,但叶心那点绿,还顽强地撑着。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叶脉冰凉。
父亲说,凝香梅的叶子,离枝半个时辰,药性就开始散。捣汁入药,需用现摘的嫩叶,晨露未晞时最佳。
可晨露,早已绝了三月有余。
“哥,”谢清禾也蹲过来,小手托着腮,眼睛盯着梅苗,“孟姑娘说,她能帮你。她说她懂医,也懂草……草药。说不定,她真有法子呢?”
谢疏尘没有接话。沉默许久,却忽然开口:“禾儿,去把后院的井绳拿来。”
“井绳?”谢清禾愣住,“咱家井……,早就干了呀。”
“不是打水。”谢疏尘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方才看爹的纪要里,提到地髓。我猜,可能在井底。”
谢清禾眼睛一下子睁大,她不知道这个地髓是什么,却还是跳起来就往外跑。
没过多久,只见她吃力地拖着一捆粗麻绳回来,气喘吁吁:“哥,给!”
谢疏尘接过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妹妹:“我下去看看。你在上头守着,要是绳子动了三下,就使劲摇井橹往上拉。”
“哥!”谢清禾心里有些慌,死死抓住绳子,“井那么深,底下黑,万一……”
“没有万一。”谢疏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