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井边。
井口用石板盖着,搬开时,一股阴湿的凉气涌上来,夹杂着陈年的苔藓味。
他探头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浓稠的黑。
“哥!”谢清禾声音带了哭腔。
谢疏尘没回头,手撑着井沿,翻身踩上井壁凸起的石块。石壁上生着滑腻的青苔,他试了试,勉强能落脚。
“我下去了。”
“哥,你小心!”
他一点一点往下挪。
井壁冰凉,湿气浸透了粗布衣衫,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越往下,光线越暗,到最后只剩头顶井口那一点圆形的、昏黄的光。
不知下了多深,脚下忽然踩空。
他心下一凛,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紧,勒得他闷哼一声。
身体悬在半空,晃了几晃,才勉强稳住。他喘了口气,伸手摸索四周。
是井壁上一道裂缝,约莫手臂宽,里头渗出湿冷的空气。
他小心翼翼地探进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岩壁。再往里,似乎有细微的水声。
是了。
父亲说的地髓,深井之底,岩隙渗水。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空水囊,另一只手扒着裂缝边缘,将水囊口子凑过去。岩壁湿漉漉的,有水珠缓慢渗出,汇成细流,一滴,两滴,三滴……,落进水囊,发出空洞的“叮咚”声。
极慢。
他悬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井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谢清禾带着哭腔的呼喊变得模糊,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水囊终于有了小半分量。
他收好水囊,扯了扯绳子。
三下。
绳子猛地开始向上拉,他借力蹬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上爬。手掌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腰被绳子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咬着牙,盯着头顶那一点越来越大的光,一点点靠近。
终于,手扒住了井沿。
谢清禾挂住绳子,立刻扑过来,死死抓住他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哥!哥你吓死我了!”
谢疏尘瘫坐在井边,剧烈喘气。好半晌,才缓过来,解开腰间的绳子,把水囊递过去。
“拿着。”
谢清禾接过,晃了晃,听见里头轻微的水声,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水?哥!是水!”
“不是普通的水。”谢疏尘撑着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是地髓。爹手记里写的。”
他走回苗棚,就着油灯的光,小心翼翼拔开水囊的塞子。
一股极淡的、带着土腥气的湿润漫出来。他倒出一点点在掌心,水质清澈,触手冰凉,似是比寻常井水更沉。
就是它了。
他取来一个破陶碗,将地髓缓缓倒入,又从那三十七株梅苗里,挑出最蔫的一株,指尖蘸了水,极轻地抹在叶片上。
水滴顺着叶脉滑落,渗进干裂的土壤。
谢疏尘屏住呼吸,盯着那片叶子。
一息,两息,三息。
焦黄的叶缘,似乎……微微舒展开了一线。
“哥!”谢清禾凑过来,声音发颤,“叶子……,叶子好像精神点了?!”
谢疏尘没说话,又蘸了点水,抹在另一片叶子上。
这次更明显些。叶片那点蔫软的下垂姿态,缓缓地、几乎看不见地,抬起了微小的弧度。
有用!
真的有用!
他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忽然裂开一道缝。一点微弱的、几乎不敢置信的光,从那缝隙里透进来。
“禾儿,”他声音哑得厉害,“去把剩下的水囊都拿来。”
“哎!”
谢清禾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跑到棚口,又停住,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哥,等苗活了,咱们,咱们能分一点给外头那些人吗?就一点,一点点——”
谢疏尘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陶碗边缘。
碗里的地髓,微微晃着,映出一点跳动的灯影。
“嗯——”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